“我弹琴,”他缓缓说道,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似乎少了一丝冰冷,多了一点……类似解释的东西?
“是因为我想弹,或者需要弹。当我坐在琴凳上,手指碰到琴键,我的世界里就只有我和那段曲子。节奏、音符、力度,是工具,是表达的手段,而不是需要时刻警惕的‘标准答案’。”
“不要去想旁边有没有人在听,在看,在评判。”他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琴房里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也不要去想你过去弹得怎么样,或者未来要弹成什么样。”
“就只是,在这一刻,”他微微倾身,手指虚虚地点了一下她面前的谱子,那个她刚刚弹错的地方,“感受这个音符,连接下一个音符,让它们按照你感受到的、理解的方式,流淌出来。”
“去沉浸。”他最后说,直起身,“哪怕只是沉浸在这段被简化过的、机械的旋律里。当你沉浸进去,那些外部的干扰和内心的杂音,自然会减弱。”
他的话,像一阵清冷的风,吹进了石曼文混乱焦灼的脑海。
没有批评她弹得差,没有指责她紧张,而是……在教她一种“心法”?
不要想别人,不要想对错,只想音乐本身,沉浸进去……
这听起来,和他平时那种严苛、理性的风格有些矛盾,却又似乎……是通往“准确”和“稳定”的更深层的路径?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第一次在这次见面中,真正地对上他的眼睛。
镜片后,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平静,但似乎少了些审视,多了点……类似“引导”的意味?
“我……我试试。”她低声说,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理出了一丝头绪。
“嗯。”全博郃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退后一步,重新拿起了他的文件夹,示意她可以继续。
石曼文转回头,看着眼前的琴键和谱子,回想着他刚才的话。
这一次,她尝试着,不去想他就站在身后,不去想那些严苛的要求,不去想过去的失败。
只是看着音符,只是感受指尖触碰琴键的力度,只是试图让那些音符……按照某种她理解的、内在的韵律,连接起来。
琴声再次响起。
依旧不算完美,甚至还有小错。
但似乎……不再那么慌乱,那么支离破碎了。
全博郃站在她身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却努力试图稳定的手指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几天后的一个午休,石曼文刚在办公室坐下,准备休息一会儿,墨清露就像只翩跹的蝴蝶,带着一阵甜香,熟门熟路地溜了进来。
今天办公室只有石曼文和周明德在,周明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石老师!”墨清露凑到石曼文桌边,脸上是混合着苦恼、甜蜜和寻求帮助的急切表情,压低声音,“救命啊!我又来请教了!”
石曼文太阳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怎么了?”
“还是全老师的事!”墨清露捧着脸,叹了口气,“我按你说的,主动关心,送温暖,创造偶遇……可他好像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我跟他在微信上聊天,他回得特别慢,还特别短!你看你看!”
她说着,竟然真的拿出手机,点开和全博郃的聊天界面,递到石曼文眼皮子底下,一副“你快帮我分析分析”的样子。
石曼文猝不及防,目光扫过屏幕。
聊天记录不多,大多是墨清露主动发起的。
她发的消息长长短短,充满各种可爱的表情包和活泼的语气词,分享日常,问候关心,偶尔抛出一个关于教学或学生管理的问题。
而全博郃的回复,确实极其简短——
「嗯。」
「知道了。」
「谢谢。」
「可以。」
「这个问题建议查阅XX文献/咨询XX老师。」
最长的回复,大概就是解答一个具体教学疑问时,用两三行字清晰地给出步骤或书名。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没有延伸话题,干净利落得像自动回复,又像领导批示。
石曼文看着那熟悉的、冷硬的回复风格,心里一阵莫名的复杂。
果然,他还是老样子。
对谁都一样。
不,或许对墨清露,比对当年拿着教案去请教的她,还要……客气疏远一点?至少没直接批评。
“你看你看!是不是特别冷淡!”墨清露嘟着嘴抱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石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呀?怎么才能让他多跟我说几句,或者……对我有点不一样?”
石曼文觉得有些头疼,也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帮另一个女人分析怎么“攻略”全博郃?
这感觉太诡异了。
但她又不能直接说“这很正常,他对谁都这样”,那显得她好像很了解他似的。
她也不想打击墨清露,毕竟……这是别人的“喜欢”,她无权置喙。
她只好硬着头皮,接过手机,假装认真地又看了几眼,心里飞快地转动着。
她能给什么建议?
她自己都搞不懂全博郃。
忽然,一个遥远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闪现在她脑海。
那是很久以前,高中时,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零星传闻——全博郃的父母,好像是那种非常传统的组合。
父亲是严谨的学者或工程师(这点不确定),母亲则是典型的全职主妇,将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丈夫和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个印象很模糊,但她此刻却莫名地觉得,或许……有点关联?
她放下手机,斟酌着措辞,尽量用客观分析的口吻说道:
“墨老师,我觉得……也许你可以试试,从另一个角度理解他的反应。”
“嗯?什么角度?”墨清露眼睛一亮。
“我听说……呃,只是听说啊,”石曼文压低声音,确保那边的周明德听不到,“全老师的家庭,好像是比较传统的那种。他母亲,据说是位非常顾家、把家庭打理得很好的全职主妇。”
她顿了顿,观察着墨清露的表情,继续小心地说道: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男性,有时候会……嗯,潜意识里受到母亲形象的影响,可能会本能地对那种能‘安稳后方’、‘细致周到’、‘让人感到稳定和舒适’的女性类型,产生更多的好感或认同感。不一定是指要做家庭主妇,而是那种气质和特质。”
她一边说,一边心里也有些打鼓。
这分析靠谱吗?
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牵强,像是从什么过时的心理学文章里看来的理论。
但此刻,她只想尽快给墨清露一个“建议”,好结束这场令人尴尬的咨询。
“你的意思是……”墨清露若有所思,“我不能太跳脱,太外放?要显得更……沉稳?更会照顾人?”
“或许可以……稍微往这个方向靠一靠?”石曼文含糊道,“比如,聊天的内容,可以少一些浮于表面的玩笑和分享,多一些……实际的、能体现你细心周到或者稳重踏实的一面?或者,在他可能比较忙碌、需要支持的时候,用更实在的方式表示关心?”
她说得自己都心虚。
全博郃那种人,会在意别人“细心周到”还是“活泼跳脱”吗?
他大概只看重“逻辑正确”和“效率最优”吧。
但墨清露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有道理!石老师你说得对!我之前可能太‘闹腾’了,反而让他觉得不稳重!我应该展现我更‘贤惠’、更‘靠谱’的一面!比如,关心他工作累不累,提醒他按时吃饭,或者……帮他整理一些教学资料?”
她越说越兴奋,已经开始脑补新的“作战计划”了。
“呃……你自己把握分寸就好。”石曼文赶紧打住,生怕她做出什么更夸张的事,“感情的事,顺其自然最重要。”
“知道啦知道啦!谢谢石老师!你真是我的爱情军师!”墨清露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又像来时一样,带着新的斗志,翩然离开了办公室。
石曼文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心里那点因为被迫“分析”全博郃而产生的别扭感,久久不散。
她竟然……在教别人怎么“投其所好”地去接近他。
这感觉,就像亲手把一件自己曾经小心翼翼珍藏、却又被摔得粉碎的瓷器碎片,递给另一个人,告诉她:你看,这个角度或许能拼回去。
荒谬,又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冰凉的涩意。
窗外的阳光明媚,她却觉得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滞闷。
周明德从报纸后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一眼门口,又看看兀自出神的石曼文,慢悠悠地说了句:“小石啊,年轻人感情的事,少掺和。容易惹麻烦。”
石曼文回过神,勉强笑了笑:“知道了,周老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教案,上面的字迹却有些模糊。
全博郃会喜欢“安稳后方”、“细致周到”的类型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给出的那个“建议”,听起来正确,实则空洞。
就像她对他这个人的了解一样,浮于表面,充满猜测,或许……从一开始,就全是错的。
自从那天从石曼文那里得到“要展现贤惠、周到、稳重一面”的“战略指导”后,墨清露仿佛找到了新的奋斗方向。
她认为,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尤其是在“母亲全职主妇”的理论加持下),而“贤惠”的第一步,就从洗手作羹汤开始!
尽管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家里有保姆,自己最多煮个泡面,但这并不能阻挡她的热情。
她兴冲冲地去超市买了最新鲜的食材,对着手机菜谱APP,在自家厨房里进行了一场“灾难性”的创作尝试。
结果可想而知。
不是盐放多了,就是火候过了,或者是奇怪的食材搭配。
但她看着那盘卖相勉强、气味可疑的“爱心便当”,还是充满了成就感和期待。
第二天中午,她再次鼓起勇气,端着精心包装(试图掩盖卖相)的饭盒,敲开了全博郃办公室的门。
“全老师!我给你带了午餐!我自己做的!”她笑容灿烂,带着点羞涩和自豪。
全博郃从一堆试卷中抬起头,看到她和饭盒,眉头蹙了一下,语气平静而疏离:“谢谢墨老师,不用了。我有午餐。”
“哎呀,你就尝尝嘛!我第一次下厨,特意为你学的!”墨清露不依不饶,将饭盒往前推了推,眼神里满是期待。
全博郃看着她热情又执着的模样,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两圈。
最终,或许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或许是不想继续纠缠耽误时间,他勉强接过了饭盒,淡淡道:“放着吧,我一会儿吃。”
“你现在就尝尝嘛!凉了就不好吃了!”墨清露却不肯走,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全博郃无奈,只得在墨清露灼灼的目光下,打开了饭盒盖。
一股混合着焦糊和过量调味品的味道隐隐飘出。
他面不改色地拿起筷子,夹了最小的一块看起来“相对正常”的菜肴,送入口中。
咀嚼。
吞咽。
动作流畅,表情……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墨清露还是捕捉到了他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以及放下筷子后,端起水杯,默默喝了一大口水的动作。
“怎么样?全老师?”她忐忑又期待地问。
全博郃放下水杯,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看向她,语气是那种一贯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客观:
“墨老师,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说出来的话依然直接,“你可能……不太适合下厨。以后不必这么麻烦了。”
他说得很委婉(以他的标准),没有直接说“很难吃”,但“不适合下厨”、“不必麻烦”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墨清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里闪过明显的失落和窘迫。
第一次下厨就被喜欢的人这样“否定”,哪怕语气不算重,也足够打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