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那个男生今天确实也在这个操场上课。

那三个女生显然也看到了，互相交换了一个更加兴奋和恶毒的眼神，推搡高雪婷的动作更明显了，声音也提高了，仿佛故意要让走近的男生听到：

“喂，XX！这边！有人找你！”

“高雪婷，快把信给人家看看啊！不是你要跟人家‘好好谈谈’吗？”

“对啊，情书都写了，害羞什么！”

高雪婷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惊恐地看向那群走近的男生，尤其是那个被点名的男生。

那男生似乎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这边，显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瞬间，高雪婷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巨大的羞耻、恐慌和绝望彻底淹没了她。

她死死咬着下唇，猛地将手里那封浅蓝色的、此刻看来无比刺眼的“情书”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挡在她面前的一个女生，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朝着操场另一端、远离所有人的方向跑去。

“哎！你跑什么呀！”

“真没劲！”

“就是，开个玩笑嘛！”

那三个女生在她身后发出故作无辜的哄笑，眼神里却满是得逞的快意。

石曼文站在树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高雪婷仓皇逃离的背影，看着地上那团被遗弃的、皱巴巴的蓝色纸团，又看看那三个女生得意洋洋的嘴脸，以及那个莫名其妙、挠着头走开的男生。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排挤或言语暴力了。

这是精心设计的、极其恶毒的捉弄和人格侮辱。

利用少女最珍贵也最脆弱的暗恋心事，伪造证据，公开展示，将她置于极度难堪和羞辱的境地，还要让她在暗恋对象面前彻底社会性死亡。

太过分了。

石曼文握紧了手中的水杯，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径直朝着那三个还聚在一起嬉笑的女生走去。

阳光很烈，照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仿佛凝着一层寒霜。

石曼文从树后走出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冷肃气场。

午后的阳光将她纤细却挺直的身影拉长，高跟鞋踩在塑胶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径直走向那三个还在嬉笑的女生。

三个女生正得意地交换着眼神，嘲笑着高雪婷的狼狈，冷不防看到一位老师面无表情地朝她们走来，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下意识地站直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石曼文在她们面前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刚才推搡高雪婷、也是说话声音最大的那个短发女生脸上。

“刚才，你们给高雪婷同学的那封信，”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拿出来，给我看看。”

短发女生眼神躲闪，强作镇定：“什、什么信啊老师？我们没有……”

“我看见了。”石曼文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就在你们脚边不远处，那团蓝色的纸。是她刚才扔下的。是你们给她的，对吗？”

三个女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捡，也不敢承认。

石曼文没再逼问她们，而是转向不远处那位正吹着哨子、似乎准备集合队伍的体育老师。

那位老师姓赵，三十多岁，身材健硕，因为石曼文算是学校里颇为出挑的年轻女老师，他对她有印象。

“赵老师，”石曼文朝他点了点头，语气客气但带着明显的严肃，“打扰一下。我需要向您班上的这三位同学了解一点情况，可能还需要耽误您几分钟，找另一位同学过来对质一下。您看方便吗？”

赵老师看了看石曼文，又看了看那三个明显心虚的女生，大概猜到是学生惹了事。

他对石曼文印象不错，而且这类学生纠纷，有班主任或其他老师愿意接手处理，他乐得轻松。

“哦，行啊石老师，你处理。需要我叫谁过来？”赵老师很爽快。

“麻烦您，请那位穿8号篮球服的同学过来一下。”石曼文指了指刚才被点名、此刻正一脸茫然站在不远处喝水的男生。

赵老师点点头，吹了声哨子，朝那个男生招手：“周浩！过来一下！”

名叫周浩的男生疑惑地小跑过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看看赵老师，又看看石曼文和那三个低着头的女生，一脸“什么情况”。

石曼文等周浩站定，这才重新看向那三个女生，尤其是那个短发女生：“现在，可以把那封信捡起来了。然后，”她的目光锐利，“把你们在信里写了什么，念出来给大家听听。既然是‘情书’，让收信人和‘署名’的人都听听，应该没关系吧？”

三个女生的脸瞬间白了。

念出来？当着周浩的面？那她们伪造情书捉弄高雪婷的事情不就彻底暴露了？周浩会怎么想？老师会怎么处理？

“老、老师……那、那就是个玩笑……”短发女生声音发颤，试图辩解。

“玩笑？”石曼文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寒意，“什么样的玩笑，需要伪造别人的笔迹和名义，去欺骗和羞辱另一个同学？我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自己念出来，把事情说清楚。或者，我捡起来，交给你们班主任和年级组长，由他们来调查这封‘伪造信件’的来源和目的。”

听到“伪造信件”、“班主任”、“年级组长”，三个女生彻底慌了。

周浩也听出了不对劲，皱紧了眉头，看向地上那团皱巴巴的纸，又看看眼前这几位神色各异的老师和同学。

最终，在石曼文极具压迫感的注视和可能面临更严重处理的威胁下，那个短发女生抖着手，弯腰捡起了那团纸，艰难地把它展开、抚平。

纸上的字迹明显是模仿的，有些稚嫩，内容无非是一些老套的、表达好感的句子，末尾署着“周浩”的名字。

女生拿着信纸，手抖得厉害，在石曼文、赵老师、周浩以及另外两个同伴的注视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结结巴巴地开始念那些她自己编造的、此刻却无比羞耻和荒谬的句子。每念一句，她的脸就更白一分。

周浩听着，脸色从疑惑变为愕然，再到明显的反感和愤怒。他根本不认识那个叫高雪婷的女生，更不可能写这种信！这是谁在搞恶作剧？还冒充他的名字？

当女生念完最后那个伪造的署名“周浩”时，周浩终于忍不住，涨红了脸，语气激动地打断：“这根本不是我写的！我根本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个女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他的反应，彻底证实了这封信的虚假。

石曼文看向那三个面如死灰的女生，又看了看一脸愤懑、感觉自己被无辜卷入的周浩，最后对赵老师说：“赵老师，情况基本清楚了。这三位同学涉嫌伪造信件，恶意捉弄、羞辱同班同学高雪婷，性质比较恶劣。我需要带她们去德育处说明情况。周浩同学是这件事的无辜牵连者，可能需要他做个简单的证言。您看？”

赵老师也听明白了，脸色沉了下来，对学生搞这种恶劣把戏很是不满：“行，石老师，你带她们去德育处吧，把事情说清楚。周浩，你也跟着去，把你知道的说一下。”

“是，老师。”周浩闷声应道，狠狠瞪了那三个女生一眼。

那三个女生彻底蔫了，垂头丧气，再没有了刚才欺负人时的嚣张气焰。

石曼文不再多言，示意她们跟上，又对周浩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教学楼德育处的方向走去。

身后跟着三个惶惶不安的女生和一个满腹委屈的男生。

石曼文带着三个女生和周浩来到德育处时，意外地发现里面除了值班的王副主任，全博郃也在。

他似乎正在和王副主任商讨另一件学生纪律方面的事情。

看到石曼文带着几个神情各异的学生进来，王副主任和全博郃都停下了交谈。

王副主任询问情况，石曼文言简意赅地将体育课上目睹的、关于伪造情书戏弄同学高雪婷的事情说了一遍，并将那封已经抚平但皱痕明显的“假情书”放在了桌上。

周浩在一旁补充，证实信是伪造的，自己完全不知情。

听完叙述，王副主任的脸色严肃起来。

校园欺凌，尤其是涉及伪造文书、公开羞辱的行为，性质比较严重。

一直沉默聆听的全博郃，目光扫过那封假信，又扫过那三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的女生，最后看向石曼文，镜片后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转向王副主任，声音清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性：

“王主任，既然事情涉及双方，且受害者高雪婷同学的情绪和陈述至关重要。我建议，立刻请高雪婷同学过来一趟，当面把事情经过核实清楚，听听她的说法。只有了解完整的经过和影响，才能做出恰当的处理。”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王副主任点头同意，立刻让一个学生干事去高一（四）班叫人。

等待的间隙，德育处里气氛凝重。

三个女生脸色惨白，周浩一脸烦躁，石曼文安静地站在一旁，全博郃则重新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件看着，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寻常公务。

很快，高雪婷被带来了。

她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看到德育处里的阵仗——尤其是看到那三个女生、周浩，还有那封摊在桌上的信——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站不稳，头深深地低了下去，手指紧紧揪着衣角。

“高雪婷同学，别怕。”王副主任尽量让语气温和些，“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今天体育课上发生的事情。关于这封信，以及你和这几位同学之间的事，你能说说吗？”

高雪婷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抖，却一言不发。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让她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全博郃放下文件，看向高雪婷。

他的目光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比平时在课堂上少了几分锐利，但那种穿透性的冷静依然存在。

“高雪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这里，你需要陈述的是事实。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不需要添加你的感受或猜测，只需要把你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部分，客观地描述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酷，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力量：

“隐瞒或者沉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把事实摆在明面上，才能判断是非，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你的害怕和逃避，正是施害者希望看到的。说出来，是对你自己负责的第一步。”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高雪婷内心的恐惧外壳，直指核心——你需要为真相负责，也需要为自己负责。

高雪婷猛地抬起头，眼泪再次涌了上来，但这次，她没有完全被泪水淹没。

她看着全博郃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进人心底的眼睛，又看看旁边石曼文眼中无声的鼓励，再瞥见那三个女生惊慌的神色……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勇气，混合着委屈和愤怒，从心底滋生。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却终于开始讲述——从昨天被围堵警告，到今天收到假信，被推搡逼迫，在周浩面前出丑，然后崩溃逃离……

她的叙述并不流畅，时常哽咽，但每一个细节都与石曼文所见、周浩所证吻合。

随着她的讲述，三个女生的头垂得更低，王副主任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听完高雪婷的陈述，结合之前的证据，事情已经基本清晰。

王副主任让周浩和那三个女生先出去在门外等候，他要先单独和高雪婷谈谈，了解她的诉求和受影响程度，也要初步拟定处理意见。

三个女生如蒙大赦，又惶惶不安地退了出去。

周浩也松了口气，跟着离开。

王副主任对石曼文和全博郃点了点头：“石老师，全老师，麻烦你们稍等，我先和这位同学谈谈。”

石曼文和全博郃便先走出了德育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