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到旁边那三道若有实质的视线,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低下头,嗫嚅着:“没、没事……老师……”
那三个女生似乎松了口气,连忙说:“老师你看,真的没事!我们就是随便说说!那我们走了啊老师!”说完,也不等石曼文回应,便互相推搡着,快步从另一边楼梯溜走了,消失前还回头瞪了那女生一眼。
走廊拐角,只剩下石曼文和那个惊魂未定的女生。
石曼文看着女孩苍白的脸色和紧攥到发白的指节,心里的怒气和寒意渐渐被一种深切的同情和理解取代。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放缓了语气,轻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高、高一(七)班,高雪婷。”女生小声回答,依旧不敢抬头。
“高雪婷,”石曼文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语气温和但坚定,“刚才……她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
高雪婷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哽咽:“没、没有!真的没有!老师,我……我没事!”她急急地否认,仿佛承认了就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石曼文看着她这副恐惧又拼命掩饰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太理解这种“不敢说”了。
说出来的后果,可能比忍受眼前的欺压更可怕,尤其是当你不确定老师是否能真正保护你,或者是否会因为“多事”而招来更疯狂的报复时。
她没有再逼问。只是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女孩单薄的肩膀。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高雪婷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别怕,”石曼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先回家吧。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再有这种情况,或者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文科组办公室找我,或者找任何你信任的老师。记住了吗?”
高雪婷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了石曼文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迷茫,但更多的还是深沉的恐惧。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又迅速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句“谢谢老师”,然后便像逃一样,抱着书包,从石曼文身边飞快地跑走了,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走廊里彻底恢复了安静。
石曼文站在原地,看着女孩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拍过女孩肩膀的手。
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并没有因为干预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她能赶走一次,两次。
但她能改变那些根植于青春期某些阴暗角落的恶意吗?
她能保护那个女孩多久?
她能对抗那种无形的、弥漫的压迫氛围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这秋日的夕阳,似乎也带上了几分寒意。
她抱着教案,转身,朝着办公室走去。
背影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孤单,却又透着一种不易折弯的、沉默的坚持。
抱着教案,石曼文心事重重地回到505办公室。
下午放学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沈韵还在,她似乎刚批完一摞卷子,正伸着懒腰活动脖子。
“回来啦曼文?怎么脸色不大好?”沈韵眼尖,立刻问道。
石曼文把教案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沈老师,你……认不认识高一(七)班一个叫高雪婷的女生?”
“高雪婷?”沈韵停下动作,歪头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嗯……有点印象。是不是那个个子不高,长得挺清秀,平时安安静静、学习好像还不错的女生?对了,她是不是……七班的班长来着?”
“班长?”石曼文愣了一下。
那个在角落里瑟缩着、被三人围堵、吓得脸色惨白、连话都不敢说的女生,是班长?
这个身份让石曼文心里那股憋闷感更重了。
班长,按理说应该是学生中比较有威信、甚至需要管理同学的角色,可高雪婷刚才那副模样……哪里有一点“管理者”的样子?
倒像是被“管理”、甚至是被“压制”的对象。
这也太……憋屈了。
石曼文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既有对高雪婷处境的同情,也有一种“不该如此”的愤懑。
“对,应该是她,七班班长。”沈韵确认道,随即好奇地看着石曼文,“怎么突然问起她?她是你亲戚?还是上课有什么问题?”
“不是亲戚,”石曼文摇摇头,斟酌着措辞,没有直接说出刚才看到的具体情况,毕竟事情不明朗,也涉及学生隐私,“就是……刚才下课看到她和几个女生在走廊说话,感觉她情绪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所以想了解一下。”
她看向沈韵,问道:“你……最近有没有听说关于她,或者她们班,特别是女生之间,有什么……不太好的传闻或者八卦?”
沈韵是学校的“八卦中心”之一,消息向来灵通,尤其是这种学生间的事情,她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沈韵面对她开始给她科普:“这个女生啊留过级因为生病,自然而然学习比他们好,当了班长。喜欢了一个男生,她不知道是另外一班一个女生也喜欢的人,可能被针对了。”
留级、生病、年纪大、暗恋、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被排挤、被针对……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孤独、小心翼翼、却因为一份隐秘的好感而陷入困境的少女形象。
那“因喜欢而获罪”的荒谬逻辑,让石曼文感到一阵窒息的憋闷,但同时,一种极其复杂、甚至有些矛盾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搅。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高中时,年级里发生过的一件类似却又截然相反的事。
那时,她们班也有一个女生,是班长,优秀、开朗,偷偷喜欢隔壁班一个很受欢迎的体育生。
这事在小姐妹圈里不是秘密。
后来,高三那年,从外校转来一个复读的学姐,据说是因为生病耽误了高考。
那个学姐漂亮,有种病弱的美感,而且性格看似温柔怯懦。
她不知道怎么就和班长熟络起来,成了朋友,经常一起学习、吃饭。
可后来,大家渐渐发现,那个复读的学姐,似乎也对那个体育生格外关注。
再后来……不知怎的,体育生竟然和那个复读学姐走到了一起。
班长表面上维持着风度,但肉眼可见地消沉了很久。
她们这些小跟班私下里都为班长不值,觉得那个学姐是“扮猪吃老虎”,利用班长的善良和友谊,抢走了她喜欢的人。
那时,石曼文也和朋友们一样,站在班长的立场,觉得那个学姐的行为有些“不地道”,至少不够朋友。
可如今,类似的情节以另一种方式上演——留级生病的高雪婷成了暗恋者,而她暗恋的对象,是另一个女生“曾经喜欢过”的男生。
高雪婷甚至没有像那个学姐一样“主动出击”、“抢走”什么,她只是默默喜欢着,就被如此对待。
立场瞬间调转。
石曼文发现,自己很难简单地将高雪婷代入当年那个“心机学姐”的角色,也很难将那个主导欺凌的女生完全等同于自己当年同情过的“班长”。
高雪婷看起来那么怯懦、无助,甚至不敢承认被欺负。
她只是喜欢了一个人,仅仅如此。
而那个学姐……至少是采取了行动,并且成功了。
可“喜欢”本身,是罪吗?
因为喜欢了别人喜欢过的人,就该被如此针对和排挤吗?
石曼文心里充满了困惑与不平。
她理解学生时代情感的独占性和排他性,但她无法认同这种因为一份尚未宣之于口、更没有造成任何实际“损害”的暗恋,就施加冷暴力的行为。
这和她记忆中那个学姐的情况,性质似乎不同。
那个学姐多少有些“越界”和“背信”(在她们当时的认知里)。
而高雪婷……她做错了什么?
她甚至没有试图去“抢”。
“所以……刚才围她的,很可能就是那个女生和她的小团体?”石曼文的声音有些发干,这次,语气里除了沉重,还多了几分难以理解的烦闷。
“很可能。”沈韵点头,随即担忧地看着石曼文,“曼文,你是不是看到她们对高雪婷做什么了?这种事很麻烦……”
但让她就这样装作没看见?
她做不到。
“我知道了,谢谢你沈老师。”石曼文低声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那石头里混杂着对高雪婷处境的深切同情,对欺凌行为的愤怒,以及一种因回忆起往事而产生的、更为复杂的、关于“喜欢”的边界与代价的迷茫。
高雪婷那张惊慌苍白、拼命否认的脸,仿佛在问她:老师,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这也有错吗?
而她,给不出一个简单的是非答案。
但她知道,至少,不该是这样的对待。
第二天下午,没课的空档,石曼文觉得办公室里有些闷,便拿着水杯,想去操场边走走,透透气。
秋日的阳光很好,塑胶跑道上几个班级正在上体育课,空气里弥漫着青春特有的汗水和活力气息。
她沿着跑道边缘慢慢踱步,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奔跑跳跃的身影。
忽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定在了不远处篮球场旁边的一小片树荫下。
那里站着几个女生,正是昨天她见过的那三个,将一个个子娇小的女生围在中间。
而被围住的,赫然就是高雪婷。
她今天看起来更加惊慌失措,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对折起来的、浅蓝色的信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
那三个女生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带着恶意的笑容,互相推搡着,似乎在催促着什么,又像是在看好戏。
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甚至还伸手去推高雪婷的肩膀,动作不重,却充满了羞辱的意味。
她们在干什么?
石曼文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又靠近了几步,躲在一棵稍粗的梧桐树后,凝神细听。
断断续续的、刻意拔高的嘲笑声飘了过来:
“快去啊!人家不是约你在器材室后面‘好好谈谈’吗?”
“就是,信都写了,这么深情,你不去多不给面子啊!”
“哎呀,说不定是真的呢!我们班长魅力多大呀,连XX(一个男生的名字,石曼文没听清)都为你写情书了呢!”
“哈哈哈,就是就是,快去看看嘛!万一真是你的‘真命天子’呢?”
高雪婷的身体抖得像个筛子,攥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石曼文的心沉了下去。
她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假的。
那封所谓的“情书”,多半是这三个女生伪造的,署名很可能是高雪婷暗恋的那个高二男生。
她们假借那个男生的名义,把高雪婷骗出来,或者用这种“公开处刑”的方式,嘲笑她的暗恋,践踏她的真心,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甚至可能还安排了更恶劣的“后续”等着她。
就在这时,一阵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和男生的笑闹声由远及近。
另一群男生似乎是刚打完半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休息。
石曼文眼尖地看到,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穿着篮球服、额发汗湿的男生,格外显眼。
旁边有女生小声议论:“看,XX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