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学校名字确实是世界顶尖的商学院。
程雅茹立刻带着自豪补充:“曼文,你别听这小子瞎谦虚,他能考上那个学校,我和你爸不知道多高兴!就是这性子,太跳脱,没个正形!”
“妈,我哪里跳脱了?我这叫活泼开朗,善于交际!”程维桢抗议,随即又对石曼文眨眨眼,“嫂子,你看我这么优秀,以后你要是身边有跟你一样漂亮又有气质的好姐妹,可一定得介绍给我认识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惹得程雅茹又笑骂他“没羞没臊”。
石曼文脸上带着浅笑,安静地听着,小口吃着碗里的菜。
但心里,对这位初次见面的“表弟”,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画像。
顶尖商学院的学生,家境优渥,长相出众,嘴甜会来事,社交能力极强,在异性中想必很受欢迎——这是外在。
但听了他这一晚上密集的、夸张的、充满技巧性的奉承和玩笑,再结合他之前给汤辛树出的那些“恋爱猛攻”主意(虽然她不知道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这表弟在男女关系上“很有一套”),石曼文几乎可以断定:这个程维桢,绝不是什么“正经”的良家少男。
他太懂得如何讨人欢心,太熟练于营造气氛,太清楚自己的魅力并善于运用。
这种“会”,往往意味着经历丰富,且不排斥游戏人间。
他嘴上说“介绍好姐妹”,眼神里闪烁的却更多是猎奇和玩味,而非对稳定关系的真诚期待。
用她有限的、但源自女性直觉和观察力的认知来判断:这是个嘴巴特别甜、也特别“骚”(在情场上游刃有余、甚至有些轻浮)的男人。
他可以哄得所有人开心,但真心有多少,恐怕要打上大大的问号。
当然,这些话她绝不会说出口。
她只是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对程维桢“介绍姐妹”的提议,含糊地应了句:“程维桢你这么优秀,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的。”
程维桢立刻顺杆爬:“那也得是嫂子把关认可的才行啊!我相信嫂子的眼光!”
这顿饭,就在程维桢插科打诨、汤父汤母慈爱关怀、汤辛树偶尔配合、石曼文安静扮演的氛围中,接近了尾声。
石曼文吃得不多,但礼仪周全。
她看着对面汤辛树在父母面前那副收敛了锋芒、略显“乖顺”的样子,看着程维桢活宝似的表演,看着程雅茹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喜爱和期待……这一切热闹温暖的表象之下,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从未真正松弛。
她像一个最敬业的演员,演完了“儿媳”和“嫂子”的戏份。
而她对那位热情表弟的“不正经”判断,也像餐桌上的一道暗影,悄然留在了心底。
晚餐在融洽(至少表面如此)的气氛中结束。
程雅茹拉着石曼文又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叮嘱她要常来,注意身体。
汤铭远也温和地表达了关心。
程帷桢则挤眉弄眼地让汤辛树“好好送嫂子回家”。
走出别墅,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
汤辛树去车库取了那辆银色SUV,石曼文安静地坐进副驾驶。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汤辛树专注开车,石曼文则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两人都未多言。
刚才餐桌上的热闹与表演仿佛被隔绝在了车外,只剩下一种微妙的、介于“熟稔”与“陌生”之间的静默。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石曼文家那个老旧的居民楼下。
昏暗的路灯,熟悉的楼道口。
“到了。”汤辛树熄了火,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看向她。
“嗯,谢谢。”石曼文也低头去解安全带,准备下车。
车厢内的顶灯因为车门未开而自动亮起,光线柔和地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她今天化了妆,但此刻在近距离的暖光下,能清晰地看到她细腻的皮肤,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还有那微微抿着的、涂着豆沙色唇膏的嘴唇。
因为刚从温暖的室内出来,又或许是因为刚才在餐桌上的些许紧绷,她的脸颊透着一层极淡的、自然的红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很白,很……干净。
一种不同于她平日刻意营造的冷艳或精致,此刻透着一丝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这个认知,连同车厢内密闭的空间、安静的氛围,以及今晚“家庭聚餐”带来的某种“关系更近一步”的虚假圆满感,让汤辛树心里那点被程帷桢挑起的、加上他自己本就存在的“进攻”念头,又蠢蠢欲动起来。
他想起了表弟的“猛攻”理论,想起了上次在车上拥抱被拒的挫败,也想起了刚才餐桌上她避开他搀扶的细微动作。
也许……可以再试一次?
用一种更自然、更不容抗拒的方式?
就在石曼文解开安全带,抬起头,准备说“再见”并推门下车的瞬间——
汤辛树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强势,目标是她的脸颊。
或许是觉得亲脸颊比直接亲嘴唇更容易被接受,也或许只是临时起意。
然而,就在他的气息逼近、嘴唇即将触碰到她脸颊肌肤的前一刹那——
石曼文像是下意识地、本能地,因为要伸手去拿放在腿上的手包,身体极其自然地向车门方向侧转了一下。
就是这一个小小的、毫无防备的侧身动作,让汤辛树的吻,堪堪擦过了她耳畔的发丝,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温热气息,和一丝她发间清冷的木质香水味。
他亲了个空。
石曼文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那电光火石间、近在咫尺的“袭击”。
她拿起手包,顺势推开车门,清凉的夜风瞬间灌入,吹散了他身上那股侵略性的气息和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
她迈出一条腿,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车外,才回过头,看向还保持着微微倾身姿势的汤辛树,脸上依旧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浅笑:
“今天谢谢,我上去了。你开车小心。”
说完,她下车,关上车门,动作流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道。
“砰。”
车门关上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汤辛树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好几秒,才缓缓坐直身体,靠回驾驶座。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捋了把自己的头发,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
又没亲到。
甚至连“被拒绝”都算不上,因为她可能根本没注意到他刚才想干什么。
这种“蓄力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还毫无所觉的感觉,比上次被直接推开更让他感到一种憋闷的挫败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滑稽。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早已没有了她身影的、黑洞洞的楼道口,半晌,忽然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程帷桢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又失败了。」
言简意赅,但足够表弟明白。
程帷桢几乎是秒回,发来一个“震惊”和“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包:「又?哥,你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汤辛树皱着眉,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景,打字:「送她到家,想亲一下脸,她正好转身拿东西,没亲着。她好像没发现。」
程帷桢:「……哥,你这也太……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啊!」
「不过嫂子这‘恰好’转身,是本能防御吧?说明她潜意识里对你还是有防备!」
「你得让她放松,让她卸下防备!」
「下次,别搞突然袭击了!你可以先做点铺垫,比如……在车上放点舒缓的音乐,跟她说点轻松的话题,或者夸夸她今晚的表现,让她心情好点,放松下来。」
「然后,看准时机,别等她完全准备下车的时候!在她说完话,看着你,或者你帮她整理头发、衣服(找个借口!)的时候,动作要快,但表情要自然,甚至带着点笑意,让她觉得是情之所至,而不是刻意为之!」
「关键是氛围!氛围到位了,一切都水到渠成!」
汤辛树看着表弟发来的这一大段“战术分析”和“操作指南”,眉头皱得更紧了。
谈个恋爱(或者说搞定协议老婆),怎么比谈个项目还麻烦?还要讲究“氛围”、“时机”、“铺垫”?
但他不得不承认,程帷桢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他之前好像确实太“直给”了。
他回复了一个字:「嗯。」
程帷桢又发来一个“加油”的表情:「哥,加油!我看好你!嫂子那样的,值得你多花点心思!拿下之后,保证你不亏!」
汤辛树没再回复,锁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脑子里却在反复琢磨程帷桢的话,以及……她刚才那毫无察觉、自然侧身的侧影。
氛围?时机?
他得好好想想。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学楼里瞬间充满了放学的喧闹。
石曼文抱着教案和收上来的作业,从高二的某个班级后门走出来。
她正低头想着待会回办公室要处理的事情,眼角余光却瞥见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处,似乎有些不对劲。
那里站着四个女生。
其中三个挨得很近,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圈,将另一个女生堵在墙角。
被围住的女生个子不高,低着头,校服穿得一丝不苟,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肩膀微微瑟缩着。
而围住她的那三个女生,则是一副懒散又隐隐带着压迫感的姿态,其中一个甚至还用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气氛,那肢体语言——三个人的隐隐逼近,一个人的瑟缩沉默——像一根细针,瞬间刺中了石曼文记忆深处某个冰封的角落。
她脚步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放轻脚步,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想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断断续续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青春期少女特有的、却刻意压低的尖锐和威胁感:
“……下次要是再敢多嘴……”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识相点,听见没?不然……”
“你那个……挺有意思的啊?”
被围住的女生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肩膀颤抖得更加明显,却一声不吭。
警告。威胁。隐晦的恐吓。
这些词汇和语调,配合着眼前的画面,让石曼文胸口一阵发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混合着冰冷的寒意,从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她经历过。
或许不是完全一样的形式,但那种被孤立、被恶意针对、被无形的压力逼迫到角落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那种无助,那种恐惧,那种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却又害怕带来更坏后果的矛盾……她懂。
她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抱着教案,径直朝着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在略显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那三个围堵的女生听到脚步声,其中一个最先警觉地转过头。
看到是老师,她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态,稍微散开了一些,假装只是普通交谈。
石曼文在她们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审视,依次扫过那三个女生的脸,最后落在那个依旧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女生身上。
“放学了不回家,聚在这里干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老师特有的、不怒自威的平静。
三个女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看起来胆子大点的,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石老师好,我们……我们就是聊聊天,马上就走。”
“聊天?”石曼文的目光落在那个被围住的女生身上,“这位同学,你们是在聊天吗?”
被点名的女生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惊慌、眼眶微红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