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课的成绩很快出来了,不功不过,中等偏上。
没有惊喜,但也避免了垫底的难堪。
石曼文看着系统里的分数和几句程式化的评语,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肩上那副无形的担子,似乎轻了微不足道的一毫克。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是汤辛树发来的消息。
「成绩看到了,还行。」开头依旧是他那副言简意赅、带着点居高临下评判意味的风格。
「明晚有空吗?我爸妈说一起吃个饭,我表弟程维桢也在。算是……庆祝你通过评估。」
庆祝?
石曼文看着这两个字,觉得有些讽刺。
这恐怕只是又一个需要她配合演出的“家庭聚会”借口。
但既然协议如此,她也无法拒绝。
「好。时间地点?」她回复。
汤辛树很快发来一个高档小区的地址,是他父母常住的家。
「七点,到了给我电话。」
第二天傍晚,石曼文再次站在了衣柜前。
与评估课前挑选“战袍”的心态不同,这次更像是选择一套适合登台表演的“戏服”。
她需要得体,需要能撑得起“汤家未来儿媳”这个角色,需要面对他的父母和那个据说很“能来事”的表弟。
最终,她选了一条酒红色丝绒质地的修身连衣裙,V领设计,长度及膝,袖口是优雅的灯笼袖,腰间系着同色系的细腰带。
丝绒在灯光下泛着低调奢华的光泽,酒红色既显气质又不至于太过沉闷。
外面,她搭了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长款羊毛大衣,抵御晚秋的寒意。
妆容比平时稍浓,眼线勾勒出精致的眼型,唇色选了与裙子呼应的复古正红。
耳畔是那对略显夸张的几何镂空金属耳环,增添一丝冷感。
脚上,依旧是那双能给她带来安全感和气场的黑色尖头细高跟鞋。
她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衣着得体、却眼神疏离的女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准备好了。
打车来到那个以环境和安保著称的高档小区。
门卫核实身份后,出租车驶入绿树掩映、静谧开阔的园区,最终停在一栋外观低调但设计感十足的独栋别墅前。
石曼文付钱下车,高跟鞋踩在光洁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理了理大衣,正准备给汤辛树打电话,别墅的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影倚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姿态随意又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慵懒。
是汤辛树。
他今天又是一身让人眼前一亮的潮酷打扮。
上身是一件oversize的graffiti涂鸦印花黑色卫衣,胸前是夸张的抽象图案,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下身是一条水洗做旧的浅蓝色破洞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张扬不羁,脚上是一双限量款的亮黄色高帮帆布鞋,颜色跳脱又大胆。
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几缕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甚至有一缕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他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在暮色四合、庭院灯刚刚亮起的暖黄光线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强烈的、混不吝的少年感和运动潮男气息,与他身后那栋典雅沉稳的别墅形成了奇妙的碰撞。
看到石曼文,他目光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眼神不像审视,更像是在欣赏一件合乎心意的“展示品”。
然后,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朝她扬了扬下巴:
“来了?挺准时。”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就等你了。”
石曼文被他这身与“家庭聚餐”氛围格格不入的打扮晃了一下眼,但很快恢复平静,低声道了句“谢谢”,迈步走了进去。
玄关宽敞明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和食物的香气。
她能听到里面客厅传来的说笑声,有长辈温和的谈话,还有一个年轻男声正在高声说着什么趣事,想必就是他表弟程维桢。
汤辛树随手关上门,很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大衣,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臂,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
“穿这身,”他微微倾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点调侃和……或许是一丝赞许?说道,“不错。很配今天的场合。”
他的气息温热,带着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瞬间包围了她。
石曼文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包。
她没有回应他的“夸奖”,只是微微颔首,跟着他,走向那片灯火通明、笑语晏晏,却对她而言充满未知和表演压力的“舞台”中心。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在空旷的玄关回荡,每一步,都像是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石曼文跟在汤辛树身后,穿过布置典雅的走廊,步入宽敞明亮的客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夜景,室内灯光温暖,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更浓了。
汤父汤铭远和汤母程雅茹正坐在主位的沙发上,见到他们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程雅茹更是立刻起身迎了过来。
“爸爸,妈妈,晚上好。”石曼文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羞涩的得体微笑,声音轻柔。
这个称呼在她舌尖滚过,仍带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但礼仪上无可指摘。
“曼文来啦!快过来坐!”程雅茹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意,“这身裙子真衬你!气色也好!看来工作适应得不错?”对于这声“妈妈”,她显然受用无比,笑容更深。
“谢谢妈妈,还好,同事们都很照顾。”石曼文温顺应答,任由程雅茹拉着她在旁边的沙发坐下。
汤铭远也微笑着点头,对“爸爸”这个称呼坦然接受:“小石老师,辛苦了。听辛树说,你刚通过了评估?不错,年轻人,稳扎稳打是好事。”
“谢谢爸爸,只是运气好。”石曼文谦逊道。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沙发另一侧的单人座里“噌”地弹了起来,像只充满电的跳跳糖,几步就蹿到了石曼文面前。
“这位就是嫂子吧?!”来人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兴奋,正是表弟程维桢。
他年纪看起来比汤辛树小几岁,染着一头时髦的栗棕色头发,五官俊秀,一双桃花眼滴溜溜转,透着机灵和一股子玩世不恭的劲。
他今天穿了件印着夸张潮牌的连帽卫衣,破洞牛仔裤,打扮风格和他表哥如出一辙,但气质更外放、更“闹腾”。
他完全不顾初次见面的生疏,弯下腰,凑得极近,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石曼文脸上身上飞快扫过,然后猛地直起身,一拍巴掌,声音夸张地赞叹道:
“我的天!哥!你可以啊!藏得够深的!”他回头冲汤辛树挤眉弄眼,然后转回来,对着石曼文,嘴巴像抹了蜜一样,噼里啪啦就是一通输出:
“嫂子好!我是程维桢,辛树哥的表弟!你叫我小桢就行!”
“早就听我舅妈念叨,说我哥找了个天仙似的老婆,我还不信!今天一见,好家伙!舅妈这绝对是谦虚了!”
“这哪是天仙啊,这简直是仙女下凡,量身定做来当我嫂子的吧!”
“你看看这气质,这长相,这打扮——啧,绝了!怪不得我哥这么挑剔一人,栽您手里了!以前让他相个亲跟要他命似的,原来是心里早就有人间绝色了啊!”
他语速极快,表情丰富,手势夸张,每一句都带着戏剧化的渲染,把石曼文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虽然明显是夸张的奉承,但配上他那张真诚(至少看起来真诚)又帅气的脸,和那股子活力四射的劲儿,倒不让人特别反感,只觉得……有点吵,又有点好笑。
石曼文被他这一通“密集火力”轰得有点懵,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过于热情和外放的社交方式,只能轻声说:“小桢你好,过奖了。”
“一点儿都不过奖!实话实说!”程维桢一拍胸脯,然后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做出说秘密的样子,眼睛却亮闪闪地瞟向汤辛树,“嫂子,我跟你说,我哥这人,看着冷,其实心里可热乎了!他肯定特喜欢你,不然能把你娶回家?我长这么大,可是头一回见他对谁这么认真!”
“小桢!没大没小,胡说八道什么!”程雅茹在一旁笑着嗔怪,但眼里满是慈爱,显然很疼爱这个外甥,“别吓着你嫂子!曼文,你别理他,这孩子从小就被我们宠坏了,嘴上没个把门的,人来疯!”
汤铭远也笑着摇头:“这小子,就会耍宝。曼文,见笑了。小桢还在国外读商科,研究生,平时不回来,一回来就闹得鸡飞狗跳。”
“舅!我哪有!”程维桢立刻抗议,随即又笑嘻嘻地转向石曼文,“嫂子,别听我舅的,我可懂事了!我在学校那可是风云人物,追我的姑娘从这儿能排到法国!不过嘛,都没嫂子你好看有气质!”
他这话又把大家逗笑了。
程雅茹拉着石曼文的手,笑着对程维桢说:“行了行了,知道你最能说!赶紧的,招呼你嫂子入席,菜都要凉了!曼文啊,今晚都是家常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多吃点,就当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谢谢妈妈,给您添麻烦了。”石曼文从善如流地起身。
程维桢立刻像个最殷勤的侍者,抢在前面引路,嘴里还不闲着:“嫂子这边请!小心台阶!哎呀,这灯是不是不够亮?哥,你扶着点嫂子啊!”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朝汤辛树使眼色,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机会给你创造了,上啊!
汤辛树抄着口袋跟在后面,看着表弟上蹿下跳的表演和自己父母笑意盈盈的脸,又看看前方那个脊背挺直、步伐优雅却难掩一丝僵硬的身影,嘴角那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这场家庭聚餐,有了程维桢这个“活宝”兼“最佳助攻”的加入,看来是不会无聊了。
“嫂子这边请!小心台阶!哎呀,这灯是不是不够亮?哥,你扶着点嫂子啊!”
程维桢一边殷勤引路,一边回头朝汤辛树挤眉弄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汤辛树接收到表弟的信号,很自然地走上前一步,伸出手,准备去虚扶石曼文的手臂——就像上次在电玩城那样,制造自然而然的接触。
然而,这一次,石曼文几乎是下意识地、在他手即将碰触到自己衣袖的瞬间,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我自己可以,谢谢。”她低声道,语气礼貌而疏离,脚下高跟鞋稳稳地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径直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汤辛树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抄回口袋。
他看着她挺直的、仿佛竖着无形尖刺的背影,挑了挑眉。
看来,上次电玩城的“成果”有限,她的警惕心依然很强。
程维桢也看到了这一幕,朝汤辛树做了个“兄弟你不行啊”的鬼脸,但很快又换上灿烂笑容,招呼着众人入席。
餐厅里,长条餐桌已经布置妥当,菜肴精致丰盛,气氛温暖。
程雅茹热情地拉着石曼文坐在自己身边,汤铭远和汤辛树坐在对面,程维桢则挨着表哥,正好在石曼文斜对面。
餐桌上气氛和乐融融。
程雅茹不断给石曼文夹菜,询问她工作生活的细节,汤铭远偶尔插话,问些学校管理或教育理念的话题,石曼文都一一得体应答。
汤辛树话不多,但也会在父母问及时简单补充几句,扮演着“知情且关心”的丈夫角色。
话题很快转到了程维桢身上。
“小屿这次回来能待多久?”汤铭远问。
“待两周!好好陪陪舅舅舅妈,顺便敲诈我哥几顿大餐!”程维桢笑嘻嘻地说,然后转向石曼文,主动汇报,“嫂子,我在X国读商科,研究生,就那个XXX商学院,听着还行吧?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主要是我爸妈非让我出去镀层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