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胡说什么呢!”石曼文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抗拒,“汤主任和全老师……这怎么能放一起比!而且这问题太奇怪了,我、我根本没想过!”
“没想过现在想!”沈韵步步紧逼,她注意到石曼文瞬间的僵硬和慌乱,心里那个猜测的砝码又加重了几分,“就当是……同事之间的无聊八卦,假设一下嘛!说说看,你觉得他们俩,各自是什么类型?或者说,如果非要选,哪种类型的男人你更能接受?”
她特意补充:“我上次看到你和汤主任好像挺熟?他还接你下班?”这是抛出的诱饵,也是试探。
石曼文被她问得心慌意乱。
汤辛树是她不能言说的协议丈夫,全博郃是她深埋心底的创伤源头……这两个人,在她生命里都以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沉重的方式存在着,此刻却被沈韵用这种轻松八卦的口吻拿来“评比”,这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刺痛和无所适从。
她张了张嘴,脑子乱糟糟的,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汤辛树?
怎么说?
说他潮、强势、有时让人捉摸不透?
说全博郃?
说他冷、严苛、是她青春期的噩梦和阴影?
无论怎么说,似乎都会暴露太多。
“我……我不知道。”她最终只能干巴巴地吐出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沈老师,你别问这种问题了,真的……没什么好比的。他们……都不是我会考虑的类型。”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的坚决。
沈韵看着她那副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又慌又抗拒的样子,心里却更加确信:有问题!绝对有问题!石曼文对这两个男人的反应,都太不寻常了!
尤其是对全博郃……那种下意识的慌乱和排斥,简直就像……
就像被说中了心事,又拼命想否认。
车子缓缓停在了石曼文家小区门口。
“我到了,先走了沈老师!”石曼文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甚至忘了说再见。
沈韵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慢慢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混合了兴奋和担忧的笑容。
“都不是我会考虑的类型……”
此地无银三百两啊,曼文。
看来,她离那个错综复杂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只是不知道,挖出来的,会是甜蜜的糖果,还是更苦涩的真相。
她对司机报了自家地址,心情复杂地望向窗外闪烁的霓虹。
这瓜,真是越吃越扑朔迷离,也越吃越让人揪心了。
周二早上,学校的内部办公系统悄无声息地更新了一条通知,很快在各个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上和教师微信群里传播开来。
通知内容是关于明年年初,市教育局组织的一项跨省市重点中学交流学习活动。
目的地是邻省一所久负盛名的国家级示范性高中,活动为期两周,内容包括观摩课堂教学、参与教研活动、聆听专家报告以及校际交流等。
名额有限,每个学科组最多推荐一人,最终由学校选拔确定。
这对年轻教师来说,无疑是一个开阔眼界、提升专业素养的宝贵机会,也能为履历增添亮眼的一笔。
石曼文看到通知时,心里动了一下。
离开瑞加一中一段时间,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暂时脱离这里复杂的人际关系、压抑的协议婚姻、还有那些时不时就跳出来搅乱她心绪的人和事……这个念头对她产生了不小的吸引力。
也许,距离和时间,能让她理清一些东西,或者至少,获得片刻喘息。
她正琢磨着,旁边的沈韵已经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曼文,看到通知没?去邻省X中学习!机会难得啊!你去不去?我想报名!”
石曼文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点了点头:“嗯,我也想去试试。”
“太好了!我们一起报!”沈韵立刻拍板,“互相有个照应,路上也不无聊!我这就去填申请表!”
两人很快在系统里提交了申请。
历史组年轻老师不多,她俩算是符合条件的,竞争主要在其他学科组。
提交完申请,沈韵心满意足地坐回位置,正好看到对面的周明德老师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慢悠悠地说:
“小沈,小石,看到你们申请外出学习了?好事啊,年轻人,就应该多出去走走,看看,学学人家名校的好经验、好方法。闭门造车要不得。”
王建国也放下红笔,点头附和:“是啊,X中确实厉害,理科尤其强。不过你们文科去听听他们的教学理念和管理,肯定也有收获。出去一趟不容易,要珍惜机会。”
周明德又特别看向沈韵,语气带着长辈的嘱托:“小沈啊,你比小石年长几岁,出去在外,多照顾着点小石。她性子静,你活泼些,多带着她。”
沈韵一听,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可靠的笑容,拍着胸脯保证:“周老师您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肯定把曼文照顾得好好的,吃好喝好学好,一根头发丝都不少地带回来!”
她这夸张的保证把王建国和周明德都逗笑了。
趁着两位老教师又低头忙自己事的功夫,沈韵飞快地朝斜对面的石曼文眨了眨眼,然后探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悄悄地说:
“听见没?领导发话了,让我罩着你。”她眼里闪着狡黠和暖意,语气是那种“姐们儿靠谱”的亲昵,“放心,有我在,出去谁也不敢欺负你。咱们正好出去散散心,顺便……”
她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地笑了笑,没把后面“躲开某些人和事”的话说完,但石曼文明白她的意思。
石曼文看着她那副“一切有我”的仗义模样,心里微微一暖。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压力的环境里,沈韵的这份直率的关心和陪伴,显得尤为珍贵。
虽然沈韵八卦又敏锐,有时让她招架不住,但这份真诚的友情,是她目前灰暗生活中难得的一抹亮色。
“嗯,谢谢沈老师。”她轻声回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小小的、真心的弧度。
也许,这次外出学习,不仅仅是一次专业提升的机会。
更是一次暂时的逃离,和一次与朋友共同经历的、或许能带来些微改变的旅程。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暖暖地照进办公室。
石曼文看着电脑屏幕上“申请已提交”的提示,心里对明年的那个冬天,第一次生出了一点模糊的、带着些许轻松和期待的涟漪。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早已响过,校园渐渐沉入一片疏朗的宁静。
教学楼大多已灯火阑珊,只有艺术楼还零星亮着几盏廊灯,为偶尔晚归的学生或老师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石曼文并没有立刻离开。
下午放学后,她答应了一个音乐兴趣小组的学生,晚自习后使用艺术楼那间有三角钢琴的琴房练习,她去听听他最近准备的一首参赛曲目,给点鼓励。
此刻,琴声终于在空旷的走廊里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是肖邦的一首夜曲,情感处理比之前细腻了许多。
石曼文安静地站在琴房门外听完,礼貌地鼓励了学生几句,看着学生锁好琴房离开,她才抱着教案,转身走向艺术楼侧面的楼梯——这边离教师停车场更近一些。
艺术楼的侧楼梯平时人少,这个点更是寂静无声,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微光。
石曼文踩着自己的影子,沿着台阶缓缓向下。
就在她走到楼梯拐角,准备转向下一段时,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下方那半段楼梯上,一个人正背对着她,一只手紧紧抓着冰凉的金属扶手,另一只手似乎抵着额头,身体微微佝偻着,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下走。
那个清瘦挺拔、永远一丝不苟的背影,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她也绝不会认错。
是全博郃。他大概是刚结束晚自习辅导或者别的什么工作。
只是此刻,那挺直的脊背似乎失去了平日的力道,抓着扶手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整个人透出一种罕见的、紧绷的虚弱感。
他微微低着头,肩膀地起伏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不适——或许是突然的头晕,或许是低血糖,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晚自习长时间的专注和站立,对任何人都是消耗。
他就那样停在楼梯中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住了。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围墙外马路上夜归车辆驶过的模糊声响。
石曼文站在比他高几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楼梯转角高处那扇小窗透进些许清冷的月光,混合着下方安全指示灯的绿光,在地面和墙壁上投下诡异斑驳的影子。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略微明亮的一侧,而他,几乎完全隐在下方更深的昏暗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她的心脏,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他怎么了?
生病了?要不要紧?这么晚了,会不会出事?
脚步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往前挪动一丝,想要下去,想要问一句“全老师,你没事吧?”。
但就在脚尖几乎要踏出去的那一瞬,一股更强大的、冰冷的阻力将她牢牢钉在了原地。
是记忆。
是高中汇报演出后,他眼中那冰冷的失望和轻蔑。
是开学初拿着教案去请教时,他那毫不留情的犀利批判。
是公开课晕倒时,他可能(陈宇证实)站在阴影里漠然旁观的身影。
是那句“你连自己都做不好,又怎么可能知道如何去爱别人”的、贯穿了她整个青春梦魇的判词。
是如今每次相遇时,他那审视的、评估的、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不堪和脆弱的眼神。
还有昨天傍晚,墨清露那张写满痴迷崇拜的脸,和他站在讲台上冷漠疏离的背影……
所有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冰封的潮水,在这一刻轰然涌上,瞬间冻结了她心底那丝刚刚冒头的、属于人类最基本的同情和关切。
她的脚,像是生了根,牢牢扎在台阶上,纹丝不动。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流——有关切被强行压下的痕迹,有旧伤被触动的隐痛,有冷漠铸就的屏障,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残忍的冷静观察。
她就那样站着,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似乎正与不适抗争的男人。
没有出声询问。
没有上前搀扶。
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死寂,也怕暴露了自己此刻的存在。
她在等他恢复,等他离开,或者……等他需要更明显的帮助时,或许会有别的晚归的老师或学生出现。
但至少,那个人,不会是她。
楼梯间里,月光悄然移动,阴影变换。
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两个人隔着短短十几级台阶,隔着经年的恩怨与无形的隔阂,僵持在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只有他偶尔加重的呼吸声,和她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却又被死死压抑着的心跳,是这片深秋寒夜里唯一的、残酷的注解。
好的,我们来接续这个场景,描绘墨清露突然出现,女主顺势“撮合”,以及全博郃抬头看见女主后,三人之间更加微妙的张力。
就在石曼文屏息凝神,僵立在楼梯上方,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一阵清脆的、带着少女感的铃铛声,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从她身后的楼梯上方传来,越来越近。
是墨清露。
她似乎也刚从楼上下来,大概也是处理什么工作到这么晚。
那铃铛声是她手腕上那条细链子的装饰发出的,石曼文记得,白天在走廊遇见时,就听过这个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