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清露看到石曼文站在拐角处，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正要打招呼：“石老……”

“嘘——”石曼文却猛地转过身，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墨清露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闭了嘴，眼神里满是疑惑。

石曼文侧过身，让开一点位置，然后抬起手，指了指下方楼梯。

她的动作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口型，无声地对墨清露说了句什么，又指了指下面。

墨清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好奇地探头往下看——

昏暗的光线下，那个扶着扶手、微微佝偻着的熟悉身影，瞬间映入她的眼帘。

是全博郃！

墨清露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上的疑惑瞬间被巨大的担忧和心疼取代。

她甚至没顾上再问石曼文什么，也忘了控制脚步声，几乎是惊呼一声，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了楼梯！

“全老师！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她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

石曼文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向后，退回了更深的阴影里，冷眼旁观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只见墨清露冲到全博郃身边，急切地想要伸手去扶他，却又有些不敢贸然触碰，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虚虚地护在旁边，连声问：“您没事吧？要不要紧？是头晕吗？我扶您下去休息？”

全博郃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靠近惊动了，他抵着额头的手放了下来，身体也稍微挺直了一些，但抓着扶手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他侧过头，看向突然出现在身边的墨清露，眉头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而就在这时——

或许是听到了墨清露刚才那声惊呼，又或许是直觉使然，全博郃的视线，越过满脸关切的墨清露，缓缓地、有些吃力地，向上抬起。

他的目光，穿过了昏暗的光线，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更高处、隐在阴影边缘的那个沉默的身影。

石曼文。

她就站在那里，抱着教案，微微低着头，正冷冷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

月光和绿灯的光混合着，给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模糊而疏离的轮廓。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看着墨清露焦急地围着他转，看着他略显狼狈地被“发现”。

四目相对的刹那。

全博郃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发出声音，或许是想叫她的名字，或许是想问“你怎么在那里”，又或许……是想说点别的。

但石曼文只是静静地回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也没有任何想要下来的意思。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正忙着关心他、试图扶住他胳膊的墨清露，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有人帮你了。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是对他身体状况的否定，而是一种更深的、无声的拒绝和划清界限。

仿佛在说：别叫我。不关我的事。

做完这个微小的动作，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看下方那幅“英雄救美”（或者说“美救英雄”）的画面，而是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抱着教案，沿着楼梯继续向上——她选择绕开他们，从另一侧离开。

脚步声很轻，却异常决绝，很快消失在楼梯上方。

楼梯间里，只剩下墨清露焦急的询问声，和全博郃略显沉重的呼吸。

而他抬起的头，依旧维持着望向她消失方向的姿势，镜片后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难明。

墨清露顺着他的目光也往上看了看，只看到空荡荡的楼梯，有些疑惑：“全老师，您在看什么？我们先下去吧，我扶您去医务室看看？”

全博郃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眼前满脸担忧的墨清露脸上。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不用。我没事。”

他松开了紧抓着扶手的手，站直了身体，虽然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有些苍白，但那股虚弱紧绷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不少。

“刚才有点低血糖，现在好了。”他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然后侧身，避开了墨清露想要搀扶的手，“谢谢莫老师。我自己可以。”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开脚步，继续向下走去，步伐虽然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依旧稳健。

墨清露愣了一下，连忙跟上，还在旁边不放心地叨叨着：“真的没事吗？您脸色好白……要不要喝点糖水？我办公室有……”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下方。

艺术楼的侧楼梯，重新恢复了深夜的寂静。

只有那抹清冷的月光，依旧透过高窗，无声地照耀着刚才那场短暂、沉默、却又充满了复杂暗流的对峙发生的地方。

而那个选择冷漠转身、向上离开的身影，已然不见。

周三晚上，第二节晚自习刚过一半，石曼文班上一个女生在洗手间不小心滑倒，磕破了膝盖，血流了不少。

石曼文接到生活老师的电话，连忙赶过去，见伤口需要清理包扎，便陪着吓哭了的女生去校医务室。

晚上的医务室很安静，只有值班校医的办公室亮着灯。

她们刚走到清创室门口，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身影，侧身从里面退了出来。

他左腿的裤管被卷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了一截小腿，膝盖上赫然包裹着几层干净的纱布，边缘还透着一点新上的药膏痕迹，显然是刚处理完。

是全博郃。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装药的白色小袋子。

看到门口的石曼文和受伤的学生，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向旁边让开了一步，将门口的路完全让了出来。

他的动作不大，甚至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里面亮着灯、准备就绪的清创室。

石曼文的心脏，在看清他以及他膝盖上纱布的瞬间，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他怎么受伤了？还让她们先？

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她低声道了句“谢谢全老师”，便连忙扶着女生走了进去。

校医立刻开始为女生清洗伤口。

清创室的门被虚掩上，但没有关严。

石曼文站在里面，背对着门，能清晰地听到门外走廊上，那个轻微的、倚靠在墙边的声音，以及偶尔一两声极其克制的、调整站姿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还没走。他在外面等。

等什么？等她们处理完？还是等校医有空再交代什么？

这个认知让石曼文感到一种细微的、无所适从的紧绷。

昨晚楼梯间那冷漠的转身还历历在目，她甚至“撮合”了墨清露去“关心”他。

今天，他却因为受伤出现在这里，还主动让了她们，现在还在门外……

空气仿佛变得有些滞涩。

清创室里只有校医操作器械的轻微声响和女生压抑的抽泣。

而门外的存在感，却透过那扇没关严的门，无声地渗透进来。

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门缝。

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他黑色衬衫的一角衣摆，和那条卷起裤管、缠着白色纱布的小腿。

他站得似乎不是很稳，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倚靠着墙壁。

他伤得……重吗？疼不疼？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又被她用力压下去。

关她什么事？

可是，昨晚他看起来就不太舒服，今天就伤了膝盖……是摔倒了吗？在哪里摔的？严不严重？

校医处理伤口需要一点时间。这几分钟变得格外漫长。

终于，女生的伤口包扎好了。

校医交代着注意事项。

石曼文一边听，一边感觉门外的那个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她扶着女生走出清创室。

全博郃果然还靠在门边的墙上。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女生包扎好的膝盖上，然后，缓缓抬起，看向了石曼文。

他的脸色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但眼神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审视，只是那审视之下，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也许是疲惫，也许是疼痛带来的忍耐，也许是……对她此刻反应的观察？

“处理好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谢谢全老师刚才让我们。”石曼文公式化地回答，避开了他的目光，只看着女生，“还疼吗？我扶你回教室。”

“还好……”女生小声说。

“全老师，您这膝盖……”校医这时也跟了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记得按时换药，尽量少走动。明天最好再来看看。”

“嗯，知道了。谢谢。”全博郃对校医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又转向石曼文，似乎想说什么。

但石曼文已经抢先一步，对校医道了谢，然后扶着女生，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了走廊另一头。

她的脚步有些匆忙，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一直落在她的背上，直到她拐过走廊转角。

直到坐在安静的教室里，看着学生开始写作业，石曼文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

但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他侧身让开的黑色身影，膝盖上刺眼的白色纱布，靠在墙上略显苍白的脸，还有……最后看向她时，那双平静之下似乎藏着许多未言之语的眼睛。

他到底……怎么伤的？

医务室那晚之后，关于全博郃膝盖受伤的消息，不知怎么就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毕竟他那样一个平时走路都带着精准刻度感的人，忽然有些不便地出现在走廊，很难不引人注意。

第二天午休，石曼文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墨清露就像一阵带着甜香的风一样卷了进来，脸上是混合着担忧、兴奋和一种“我掌握了独家情报”的神秘感。

“石老师！”她凑到石曼文桌边，压低声音，眼睛亮得惊人，“你听说了吗？全老师受伤了！膝盖！裹着纱布！好像还挺严重的！”

石曼文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淡淡“嗯”了一声，没抬头：“听说了。”

“哎呀，好担心啊！”墨清露捧着脸，眉头蹙起，是真切的忧虑，“你说，他怎么会摔着呢？他那么谨慎的一个人……是不是因为前两天就不太舒服？我那天晚上在楼梯上碰到他，就觉得他脸色不太好，我还扶了他一下呢！”她语气里带着点“我早发现了”的微妙自豪，以及“幸好我在”的庆幸。

石曼文听着，心里那点关于“楼梯间不适导致摔倒”的猜测得到了侧面证实，但听到墨清露说“扶了他一下”，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继续看着屏幕，没接话。

墨清露却不需要她接话，自顾自地陷入了“战略分析”状态，还拉上了石曼文当参谋：

“石老师，你说……他现在受伤了，行动不便，肯定需要人照顾吧？学校食堂的饭那么硬，他住的地方也没人给他做饭……我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关心？比如……送点清淡的饭菜过去？或者熬点骨头汤？”

她说得小心翼翼，眼神却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期待，看着石曼文，仿佛在寻求某种“战术批准”。

石曼文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目光，看向墨清露。看着对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热切和“天赐良机”般的兴奋，她心里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想笑。

自己这算是什么？

​给觊觎（或者说，即将再次撞南墙）自己“旧日阴影/创伤源头”的姑娘出谋划策的“军师”？

这角色可真够讽刺的。

但她也懒得纠正，更懒得泼冷水。

既然墨清露这么想去，那就去呗。

反正……和她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