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韵敏锐地察觉到了石曼文神色的细微变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起了陶艺工作室外石曼文倾诉的往事。
她暗叫不好,陈宇这书呆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在沈韵想着怎么打圆场转移话题时,石曼文却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寡淡、甚至带着点自嘲和疏离的笑容。
她没有看陈宇,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被评价为“适合弹钢琴”的手上,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残忍的“客观”:
“陈老师,”她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科学事实,“你可能不知道,现在……已经不流行细长的手指弹钢琴了。”
陈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下意识追问:“哦?为什么?”
石曼文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冰凉的清醒。
她甚至微微举起自己的右手,在灯光下看了看那几根纤细的手指,仿佛在审视一件有缺陷的工具:
“因为像我们这种,”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动了动,“看起来细长,其实没什么力气。支撑不够,爆发力弱,弹久了容易累,控制力也差。”
她放下手,语气越发平淡,却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知情者(沈韵)心上:
“现在专业的钢琴老师,很多都喜欢手指相对粗短、有肉、指关节有力的。那种手,虽然看起来不那么‘美观’,但力量足,稳定,耐力好。”
“像我们这种……”她最后总结,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漠然,“也就只能看看,真弹起来,是不行的。”
说完,她不再看自己的手,也不再看陈宇,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将眼底那瞬间翻涌起的、复杂的情绪(难堪、羞耻、自厌)彻底掩藏。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普及一个“冷知识”,甚至带着点调侃。
但沈韵却从中听出了深埋的、经年累月的自我否定和创伤烙印。
她太清楚这些话的源头是哪里了——那个在钢琴前否定她整个人价值的男人。
陈宇虽然不通人情世故,却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他看到石曼文脸上那抹过于平静、甚至有些冰冷的笑容,听到她那些近乎自我贬低的话语,心里没来由地一紧,升起一股歉意和……说不清的心疼。
他好像……说错话了?
“啊……原来还有这种说法。是我孤陋寡闻了。”陈宇有些窘迫地推了推眼镜,连忙道歉,“不好意思,石老师,我随便问问的,没别的意思。”
“没事。”石曼文摇摇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仿佛刚才那番带着刺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陈老师对什么都观察仔细,是搞研究的好习惯。”
沈韵趁机赶紧把话题扯开,说起了明天要交的教案。
陈宇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偶尔看向石曼文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更深的担忧和探究。
这顿饭的后半程,表面恢复了和谐。
但沈韵知道,陈宇那无心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又轻轻捅开了石曼文心里那扇关于“钢琴”和“全博郃”的、布满灰尘和裂痕的门。
而石曼文那番关于“细长手指无用”的、近乎自虐的“科普”,也让沈韵更加确信——那个高中男生,那个给予她否定的人,对她造成的影响,远比她倾诉出来的,还要深刻和持久。
陈宇则默默地将“钢琴”、“细长手指”、“石老师不太对劲的反应”这几个关键词记在了心里。
他虽然不明白全部,但直觉告诉他,这背后有故事。
而他对有故事的石老师,那份藏在心底的关切,似乎又深了一点点。
饭桌上的气氛在沈韵努力打岔下,刚刚从刚才关于钢琴手指的微妙话题中缓和过来。
陈宇似乎还在为自己刚才无心之言可能造成的冒犯而感到些许局促,目光时不时关切地瞥向石曼文,见她神色如常地小口吃着菜,才稍稍安心。
沈韵眼珠一转,觉得这是个调节气氛(顺便满足自己八卦欲)的好机会。
她放下筷子,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略显沉默的陈宇,脸上堆起促狭的笑意,故意用轻松调侃的语气问道:
“哎,陈老师,光顾着关心我们曼文的手了,说说你自己呗?你这年纪,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吧?谈女朋友了没?还是说……好事将近,准备请我们吃喜糖了?”她说着,还朝石曼文挤了挤眼,暗示意味十足。
“噗——咳咳!”陈宇正低头喝汤,被沈韵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呛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脸一下子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他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擦拭,眼镜片后的眼神慌乱地躲闪着,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没、没有!沈老师你别瞎说!我……我工作都忙不完,哪、哪有时间谈女朋友!更、更别说结婚了!还、还早呢!”
他急于否认的样子太过明显,脸颊涨红,连耳朵都透着粉,一副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的窘迫模样,配上他那张清秀斯文又带着书卷气的脸,显得格外纯情和有趣。
石曼文看着陈宇这手足无措的样子,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觉得这位生物组同事确实挺腼腆实在的。
她看出沈韵是在故意逗他,大概也有那么点撮合的意思(沈韵最近总爱开这类玩笑),但她自己并未往深处想,只觉得陈宇是个好人,工作认真,对同事也客气,仅此而已。
沈韵看得津津有味,心里乐开了花,越发觉得陈宇这副害羞又认真的样子对着石曼文暗戳戳地好,简直配一脸。她正想再添把火。
没想到,陈宇在慌乱否认之后,大概是急于转移话题摆脱窘境,他竟下意识地、顺着沈韵起的话头,抬头看向了对面——也是现场除了沈韵之外唯一的“年轻人”和同事,有些磕巴地问道:
“那、那石老师呢?你……有没有考虑过……找男朋友?或者……结婚的打算?”
问完,他似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转向了石曼文,可能比谈论他自己更私人,脸上红晕未褪,又添了几分忐忑,眼神有些闪烁地看着石曼文。
石曼文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对面脸还红着、神情有些不自在的陈宇,又瞥了一眼旁边眼睛放光、一脸“快说快说”的沈韵。
她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沈韵这爱牵红线的毛病又犯了,还把老实人陈宇也带得跟着问这种问题。
不过陈宇大概只是被沈韵闹得不好意思,随口一问想转移焦点吧。
对于感情和婚姻,她最近被现实和协议搅得一团乱麻,根本无心也无力去思考新的可能。
陈宇这个人挺好,但也仅限于“挺好”的同事范畴。
她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平和自然,就像在回答一个普通的、关于未来计划的闲聊问题:
“我啊?”她微微耸了下肩,露出一丝略带无奈又仿佛看开的浅笑,“暂时没想那么远。”
她顿了顿,用一种更随意的、分享普遍想法的口吻说道:
“感觉现在大家都差不多吧,工作刚上轨道,自己还没完全立住,哪有那么多心思考虑这些。顺其自然吧,不着急。”
这话说得轻松坦然,既表达了个人现状(没心思、不着急),又巧妙地将自己归入“大家”这个普遍群体中,消解了问题的针对性,也避免了让提问的陈宇感到尴尬。
陈宇闻言,脸上的紧张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的、甚至有点松了口气的表情(还好,不是只针对他一个人没打算)。他点点头,低声应和:“也是……工作确实挺忙的。”
沈韵心里却暗自撇嘴:曼文这回答,简直是标准的“糊弄学”模板!
又把话题绕开了!
不过看陈宇那傻小子好像真信了,还一副找到共鸣的样子……唉,这红线看来是暂时抛不过去了。
她只好重新端起饭碗,打着哈哈:“对对对,先立业后成家嘛!咱们这代人都这样!吃饭吃饭,再聊下去老板要赶我们走了!”
餐桌上的话题,终于又被沈韵强行拉回了安全区域。
石曼文继续安静地吃饭,心里并未因这个小插曲泛起什么波澜。
陈宇对她而言,就是一个不错的同事,沈韵的玩笑她也只当是玩笑。
她不知道的是,陈宇在低头吃饭时,心里却因为她那句“顺其自然,不着急”而悄悄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而沈韵,则一边扒饭一边在心里疯狂分析:曼文这到底是真没想法,还是心里有人了?或者是被之前那个“高中男生”伤得太深?
这顿三人晚餐,在表面和谐、内里各怀心思中,接近了尾声。
晚饭结束,三人走出餐馆。
陈宇要去公交站坐车回学校宿舍,在门口道了别。沈韵和石曼文则一起拦了辆出租车。
上了车,报了地址,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灯火在窗外流淌,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
沈韵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指甲,嘴唇抿了又抿,眼神时不时瞟向旁边靠窗坐着、望着窗外发呆的石曼文。
她有满肚子的话想问,尤其是刚才饭桌上陈宇那个笨拙的问题和石曼文滴水不漏的回答,更是勾得她心痒难耐。
再加上之前食堂事件、汤辛树接人、以及她自己关于“高中男生可能就是全博郃”的惊人猜测……各种线索和疑团在她脑子里打架,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好奇心憋炸了。
可看石曼文那副安静出神、仿佛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样子,她又有点开不了口。
毕竟有些问题太过私密,也太过大胆。
但……不问清楚,她今晚可能都睡不着觉!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沈韵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面对着石曼文,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八卦。
“曼文,”她压低声音,仿佛怕司机听见,但语气里的急切藏不住,“我有几个问题,憋好久了,今天你必须老实回答我!”
石曼文被她突然的动作和语气惊得回过神,转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什么问题?”
沈韵伸出两根手指,在石曼文眼前晃了晃,眼睛亮得吓人:
“第一,你老实说,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别拿‘顺其自然’糊弄我,说具体点!成熟的?阳光的?有才华的?还是……高冷学霸型的?”她故意在最后一种类型上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地盯着石曼文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石曼文被她这单刀直入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失笑:“沈老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
“别打岔!回答!”沈韵不给她思考的时间。
石曼文无奈,想了想,有些敷衍地说:“……没什么固定类型吧,看感觉。人好,踏实,能聊得来就行。”这几乎是标准的安全答案。
沈韵显然不满意,但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抛出了第二个、更重磅的问题,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刺激感:
“第二,也是我最想知道的——如果,我是说如果,让你在咱们学校的两个‘顶流’男神里选一个——汤辛树汤主任,和全博郃全老师——”她刻意停顿,观察着石曼文的反应,“你……会更欣赏,或者说,觉得谁更符合你……嗯,潜在的择偶标准?”
“!!!”
石曼文的心脏,在听到这两个名字被并列提出、尤其是和“择偶标准”挂钩的瞬间,猛地一缩,呼吸都滞了一下。
汤辛树?全博郃?
沈韵怎么会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问?还问这种问题?!
她的脸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几不可察地白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燥热。
她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但沈韵的目光紧紧锁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