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按教研组安排,石曼文需要去听高二年级一位资深历史老师的公开课。
公开课的教室在高二理科楼那边。
抱着听课记录本,她沿着安静的走廊向前走。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窗棂的格子光影。
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当她路过高二(一)班——众所周知的理科重点班,也是全博郃担任班主任和数学老师的班级——时,教室前门敞开着。
一阵清晰、冷静、逻辑极其严密的讲课声,如同自带降噪功能般,穿透走廊上轻微的嘈杂,传入她的耳中。
那是全博郃的声音。
他在讲解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语言简洁,节奏紧凑,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或情绪渲染,却能将最抽象的图形和空间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
石曼文的脚步慢了下来。
并非刻意,但那股声音,那种讲课的风格,像一道无形的引力场,让她难以立刻快步走开。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脊背挺直,手指捏着粉笔,目光锐利地扫过台下,任何一点小小的分神或疑惑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下意识地,朝教室里瞥了一眼。
讲台上,全博郃背对着门口,正在黑板上快速板书,清瘦挺拔的背影一如既往。
他的字迹遒劲有力,板书布局清晰得像印刷体。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时,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了教室的后排。
然后,她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在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坐着一个人。
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高二理科重点班数学课上的人。
墨清露。
她今天似乎特意打扮过,穿了身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坐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课桌上,像个最认真的学生。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一瞬不瞬地、充满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痴迷,紧紧追随着讲台上那个移动的身影。
阳光从她旁边的窗户洒进来,正好照亮了她半边侧脸。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甜美或俏皮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毫不掩饰的爱慕。
她微微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随着全博郃的讲解时而微微点头,时而因为某个精妙的解题步骤而轻轻抿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种混合了“我男神好厉害”和“他真帅”的、典型的花痴表情。
那个表情……
石曼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缩紧,呼吸也为之一滞。
那个表情,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仿佛在照一面尘封多年、却从未模糊的镜子。
很多年前,在那个闷热的、弥漫着钢琴声的暑期班礼堂里;在很多个课间,假装路过他们班教室门口的时候;在体育课上,偷偷寻找那个清瘦身影的时候……
她也曾这样,用同样的、小心翼翼隐藏却又忍不住泄露的眼神,偷偷地、贪婪地、充满无限仰慕地,追随着那个名叫全博郃的少年的身影。
那时,她也是懵懂的少女,心里揣着不敢言说的、蓝色的喜欢,像仰望一颗遥不可及的星星。
那时,她看他的眼神,大概……也和此刻墨清露的眼神,如出一辙吧?
纯粹,热烈,盲目,带着将对方神化的滤镜,和一种“只要看着他就很好”的卑微满足感。
这个认知,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时光的尘埃,让她瞬间与过去的自己、也与此刻的墨清露,产生了某种诡异的重叠和联结。
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席卷了她——有荒谬(历史重演?),有刺痛(提醒她那段不堪的过去),有自嘲(看,又有一个傻瓜要重蹈覆辙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憋闷。
她像个窥见了不该看的秘密的局外人,僵立在走廊的阴影里,怀里紧紧抱着听课记录本,指尖微微发凉。
讲台上,全博郃似乎结束了那道题的讲解,转过身,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全班。他的视线,似乎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若有若无地掠过了门口。
石曼文心头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近乎逃离般地快步走过了(一)班的门口,将那道冷静的讲课声和后排那道痴迷的目光,一起甩在了身后。
走廊恢复了安静。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地响着,还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墨清露那张写满崇拜的侧脸,和多年前,那个同样躲在角落里、卑微地仰望着的、自己的影子。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
仰望他的人,换了一个。
可那种仰望的眼神,却从未改变。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
她曾经也是那样的少女啊。
可后来呢?
后来,星星坠落了,不是落在她怀里,而是化作了冰冷的寒刃,将她那颗仰望的心,捅得支离破碎。
那墨清露呢?
她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石曼文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午后明媚的阳光,有些刺眼。
石曼文正想快步离开这个让她心绪不宁的是非之地,身后却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带着惊喜的呼唤:
“石老师?!”
是墨清露。
她不知何时从后门溜了出来,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和兴奋,快步追上了石曼文,亲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这次石曼文没能躲开。
“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墨清露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察觉石曼文脸色的细微僵硬。
石曼文不着痕迹地抽了抽手臂,没抽动,只好任由她挽着,语气尽量平淡:“我来这边听课,马上要开始了。”
“听课?哦哦,对,你们文科组是有听课任务。”墨清露恍然,但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上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一)班教室的方向,又凑近石曼文,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分享欲,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做了坏事般的窃喜和兴奋:
“石老师,你刚刚看到没?我在听全老师的课!”
石曼文喉咙有些发干,含糊地“嗯”了一声。
“天哪!他讲得真的太好了!”墨清露完全打开了话匣子,眼睛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再难的题经他一讲,好像都变简单了!而且他板书也好看,声音也好听……哎呀,我之前只是听说他厉害,没想到亲耳听到这么震撼!”
她说着,脸颊又飞起两朵红云,抓着石曼文胳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像寻求认同般问道:“你说……我这样偶尔来听听他的课,会不会……引起他的注意啊?”
石曼文看着她这副完全沉浸在单相思喜悦中的模样,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荒谬、自嘲、微妙的刺痛)又翻涌上来。
她别开视线,不想去看墨清露眼中那熟悉到刺目的光芒,随口敷衍道:
“应该……会吧。”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毕竟……男生嘛,谁不喜欢一个欣赏自己、崇拜自己的人呢?”
她说这话时,心里想的是那些最普通、最肤浅的男女吸引定律,甚至带点讽刺意味。
她并不真的认为这套对全博郃那个“人形自走逻辑处理器”有用。
这么说,一半是应付墨清露的追问,一半是……某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带着点恶意的、想看到墨清露碰壁的阴暗期待?
或者,只是觉得这话说出来,能让自己心里那点因为“同类”而产生的烦躁,稍微平息一些?
然而,墨清露却像得到了最权威的肯定和鼓励,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几乎要欢呼出来:
“真的吗?!你也这么觉得?!”她激动地摇了摇石曼文的手臂,“太好了!我还怕自己太明显了呢!看来这招有用!”
她仿佛下定了决心,握了握小拳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势在必得的神情:
“那……我以后要经常来!嗯,不一定是数学课,他们班的物理、化学公开课我也来听听!多创造机会!让他习惯我的存在!”
石曼文看着她这副斗志昂扬、仿佛即将开始一场伟大“战役”的样子,心里那股荒谬感和无力感更重了。
她想说“全博郃不是那种会因为有人听课就感动的人”,想说“他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你,或者注意到了也只会觉得你干扰教学秩序”,但话到嘴边,看着墨清露那兴奋得发光的脸,又咽了回去。
算了。
何必扫兴?何必多嘴?
让她自己去碰壁吧。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有些南墙,总要自己撞了才知道疼。
“你……加油。”石曼文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吐出这两个字,再次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臂,“我听课要迟到了,先走了。”
“啊!对哦!你快去快去!”墨清露这才放开她,还不忘朝她挥挥手,笑容灿烂,“谢谢石老师!下次再跟你汇报进展!”
石曼文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匆忙。
她能感觉到背后墨清露那依旧灼热的、充满“斗志”的目光。
走出好一段距离,直到拐过走廊转角,彻底看不见(一)班教室和墨清露的身影,石曼文才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怀里抱着的听课记录本,边缘被她无意识捏得有些发皱。
“男生嘛,谁不喜欢一个欣赏自己、崇拜自己的人呢?”
她刚才说的话,在空旷的走廊里,仿佛有了回声。
真的是这样吗?
至少,对全博郃来说,不是。
当年的她,难道不够“欣赏”和“崇拜”他吗?甚至可以说是仰望到了尘埃里。
可结果呢?
他回报她的,是冰冷到骨髓里的否定和羞辱。
墨清露的“喜欢”,比当年的她更直白,更大胆,也更……无畏无知。
那全博郃,又会如何“回报”这份热烈的“欣赏”和“崇拜”呢?
石曼文忽然有点不敢想下去。
她既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等着看笑话的预感,心底深处,却又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类似物伤其类的、冰凉的悲悯。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快步朝着要听课的教室走去。
只是那个午后,走廊尽头少女灼热崇拜的眼神,和许多年前,另一个少女躲在角落里同样灼热却卑微的目光,在她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傍晚,学校附近一家口味不错的家常菜馆。
沈韵、石曼文,还有被沈韵硬拉来的陈宇,三人坐在一个小隔间里。
点完菜,等待的间隙,气氛还算轻松。
沈韵说着办公室的趣事,石曼文偶尔附和一笑,陈宇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时不时会飘向对面的石曼文。
他的目光很克制,带着一种研究者的专注,却又比研究样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注意到她摆放餐具时的手指,纤细,白皙,骨节并不明显,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确实是很好看的一双手。
也许是想找个话题加入聊天,也许是真的被这双手吸引了注意力,陈宇在沈韵说话的间隙,迟疑了一下,看向石曼文,语气带着点好奇和学术探讨般的认真,轻声问道:
“石老师,看你手指……又细又长,挺适合弹乐器的。你……以前是不是练过钢琴?”
他问得自然,不带任何冒犯,只是基于观察的合理推测。
然而,这句话落在石曼文耳中,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脸上的浅笑瞬间凝固了,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脸上全是黑色的神色。
下午在走廊里被勾起的、关于钢琴、关于汇报演出、关于那句毁灭性评语的糟糕回忆,猝不及防地再次翻涌上来,混杂着墨清露那崇拜的眼神,让她心口一阵发闷。
餐桌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