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曼文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含糊地“嗯”一声,或者干脆不答。
她只想快点到家,快点从这令人窒息的车厢和话题里逃离。
当那辆白色MINI Cooper终于平稳地停在石曼文家老旧的小区门口时,她几乎是立刻解开了安全带,低声道了句“谢谢,路上小心”,便推门下车,动作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砰!”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车内甜腻的香气和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幻想。
石曼文站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背对着缓缓驶离的车尾灯,重重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一晚上的那股憋闷、烦躁、荒诞感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全部吐出去。
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她从包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手指因为某种残留的颤抖,打了好几下才点燃。
橘红的光点在黑暗中亮起,她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尼古丁涌入肺腑,带来熟悉的轻微眩晕和麻痹感,才让她那颗因为听了一晚上“全博郃未来畅想”而几乎要爆炸的脑袋,稍微平静下来一点。
太可笑了。
她在心里冷冷地想。
不是嘲笑墨清露的天真和幻想(虽然那确实很可笑),而是在嘲笑自己。
嘲笑自己刚才坐在那里,竟然会因为那些幼稚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幻想而感到窒息和烦躁。
嘲笑自己心底某个角落,竟然还会因为听到另一个女人如此热烈地规划着与那个男人的“未来”,而产生类似“被冒犯”或“不堪回首”的情绪。
就像当年,她也曾偷偷地、卑微地、在无人知晓的日记本和失眠的深夜里,设想过自己和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之间,千万分之一可能的未来一样。
那些早已被时间尘封、被现实碾碎、被当事人亲口否定的、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天真到可笑的幻想。
如今,却在另一个人口中,以另一种更直白、更无畏(或者说更无知)的方式,被重新演绎出来。
这感觉……糟糕透了。
她狠狠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转身,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夜色吞没了她的身影,也暂时吞没了那些因他人幻想而掀起的、关于自己不堪过往的沉渣。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今晚这顿饭,像一把生锈的钥匙,不经意间,又捅开了她心里那扇关于“全博郃”的、她以为早已焊死的门。
门后涌出的,不仅仅是灰尘。
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清理干净的、关于“喜欢”与“未来”的、破碎一地的痕迹。
周日早晨,石曼文的手机震动了。
是汤辛树发来的消息,语气是通知而非商量:
「中午一起吃饭。我爸妈过来,想见见你。」
短短一行字,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解释为何他父母突然“想见”。
石曼文盯着屏幕,心里沉了沉。
她知道,这是“协议配合”的一部分,也是上次“和好”后需要面对的、更公开的“考验”。
她回了句:「好。时间地点?」
汤辛树很快发来一个高端商场的定位和一家知名餐厅的名字。
「十一点,商场门口。先陪他们逛逛。」
十一点,石曼文准时出现在商场门口。
她今天穿了身得体的米白色针织套装裙,外面搭了件浅驼色的风衣,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化了淡妆,看起来温婉又端庄,是长辈会喜欢的模样。
汤辛树已经到了,依旧是那副潮男打扮,但与上次接她时略有不同,卫衣换成了更简约的深灰色,破洞牛仔裤也换成了剪裁合体的黑色休闲裤,少了几分不羁,多了点干净利落。
他身边站着两位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女。
汤母程雅茹保养得宜,穿着剪裁精良的香芋紫色套装,妆容精致,颈间的珍珠项链光泽温润,看向石曼文的目光带着审视,却也含着明显的满意和热切。
汤父汤铭远则身材挺拔,穿着考究的休闲西装,气质沉稳威严,目光温和中带着商人的锐利。
“爸,妈,你们好。”石曼文走上前,微微躬身,礼貌地打招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羞涩的微笑。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初次正式见男方父母、有些紧张但努力表现良好的“女友”。
“曼文来啦!”程雅茹立刻笑开了花,上前亲热地拉住石曼文的手,上下打量着,“哎呀,今天这身真好看,衬得人气色真好!比上次吃饭时见着更精神了!”(她指的可能是更早的家庭聚会)
汤铭远也微笑着点点头:“小石老师,工作还适应吧?辛树没给你添麻烦吧?”语气是长辈式的关怀,也带着一丝对儿子“表现”的探究。
“爸叫我曼文就好。工作挺好的,同事们都很照顾。辛树他……也很好。”石曼文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在提到汤辛树名字时,脸上适时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甜蜜的赧然,还飞快地瞟了旁边的汤辛树一眼。
汤辛树接收到她的目光,地挑了挑眉,随即也很配合地,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虚揽了一下石曼文的肩膀,动作快而轻,一触即分,却足以在父母面前营造出亲昵感。“爸,妈,外面风大,先进去吧。”
石曼文身体在他手碰到肩膀的瞬间,条件反射地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强迫自己放松,甚至还微微朝他那边靠了靠,做出依赖的姿态。
心里却像绷紧的弦。
接下来的时间,是程雅茹的主场。
她兴致勃勃地拉着石曼文逛商场,从一线大牌的珠宝腕表,到小众设计师的服装配饰。
她眼光毒辣,不时拿起一件衣服或一条丝巾在石曼文身上比划,口中称赞着“这个颜色衬你”、“这款式年轻”,然后不等石曼文推拒,便示意店员“包起来”。
汤辛树和汤铭远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更多时候是沉默地看着。汤辛树有时会插一句嘴,给出“这件还行”或“那个太老气”的意见,显得颇为“上心”。
石曼文像个乖巧的洋娃娃,被程雅茹摆弄着,试戴,比划。
她全程保持着温顺的微笑,说着“谢谢妈”、“您眼光真好”、“太破费了”,心里却一片麻木。她知道,这些“礼物”不是给“石曼文”的,是给“汤家未来儿媳”这个身份的包装和投资。
她不需要喜欢,只需要接受,并表现出“被关爱”的感激。
逛了一个多小时,程雅茹终于心满意足,几人手上也多了好几个精致的购物袋。
汤辛树很自然地接过了大部分袋子。
午餐选在商场顶楼一家需要预约的私房菜馆。
环境清幽,包厢里只有他们四人。
菜肴精致,席间程雅茹不断给石曼文夹菜,询问她的家庭、工作、兴趣爱好,话题看似随意,实则处处在评估和拉近关系。
石曼文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回答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偶尔在汤辛树“助攻”(比如提到她“备课认真”、“和学生关系不错”)时,投去一个“感激”的微笑。
汤铭远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带着一种沉稳的掌控感,也会适时地将话题引向汤辛树的工作或他们家的“未来规划”,字里行间透着对两人“关系稳定发展”的默认和期望。
这顿饭吃得石曼文身心俱疲。
她觉得自己像个演员,在聚光灯下演绎着一个名为“汤辛树合格女友”的角色,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表情,都要精准到位。
就在甜品快要上桌时,程雅茹的手机“适时”地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片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为难”。
“哎呀,老李他们约了喝下午茶,说有点急事要商量……这……”她看向汤铭远。
汤铭远会意,放下筷子,沉稳地说:“既然约好了,就去吧。别让人等。辛树,你陪曼文慢慢吃,吃完再送她回去。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了。”
程雅茹也立刻转向石曼文,歉意又慈爱地笑道:“曼文啊,真不好意思,妈有点事得先走。你和辛树慢慢吃,好好聊聊,啊?下次妈再专门请你吃饭!”
这一套“有事先走,给你们创造独处机会”的戏码,演得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石曼文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只能配合地露出理解又略带遗憾的笑容:“没关系的妈,您有事先忙。谢谢您今天的款待。”
“好好,那我们先走了。”程雅茹起身,又亲热地拍了拍石曼文的手,和汤铭远一起离开了包厢。
门轻轻关上。
包厢里瞬间只剩下汤辛树和石曼文两个人。
刚才那些虚假的寒暄、刻意的亲热、长辈关切的余温,仿佛还悬浮在空气中。
而此刻的寂静,对比之下,显得格外突兀和……尴尬。
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精致菜肴,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和刚才交谈残留的温热气息。
石曼文脸上那抹完美的、温顺的微笑,在门关上的瞬间,就像被按下了删除键,迅速褪去,只剩下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后的空白。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看对面的汤辛树。
而汤辛树,也收起了在父母面前那副略带体贴的“男友”姿态,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包厢里的寂静持续了半分钟,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嗡鸣。
石曼文低头喝着茶,试图从刚才那场耗费心力的“表演”中抽离。
汤辛树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目光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逡巡。
他似乎也在评估此刻的气氛——比之前“死气沉沉”的吃饭多了点“表演”后的疲惫真实感,但也依旧紧绷。
他忽然放下翘起的腿,身体前倾,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和提议:
“吃饱了,坐这儿也闷。走,带你去个地方。”
石曼文抬起眼,有些疑惑:“去哪儿?”
汤辛树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闪着点不同于平时沉稳或强势的、近乎顽劣的光:
“电玩城。就在这商场楼下,新开的,挺大。”
电玩城?
石曼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议去这种地方。
她下意识摇头:“我……不太会玩那些,而且运气很差。”
“不会才要玩,运气差才需要转运。”汤辛树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她,语气不容拒绝,甚至带上点挑衅,“怎么,怕了?石老师连学生都不怕,还怕几台游戏机?”
他知道她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跟他争执,尤其是在刚刚“配合”完父母之后。
果然,石曼文迟疑了几秒,还是默默站了起来,跟了上去。
新开的电玩城规模很大,灯光绚烂,音乐震耳,充斥着各种游戏音效和年轻人的欢呼尖叫,与刚才高档私房菜馆的宁静雅致判若两个世界。
汤辛树熟门熟路地去换了一筐游戏币。
他今天这身潮男打扮,在这里倒是不显突兀,甚至比在餐厅更协调。
“想玩什么?”他提高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问她。
石曼文有些无所适从地看着周围眼花缭乱的机器,摇摇头。
“那就从简单的开始。”汤辛树不由分说,拉着她手腕(很自然,像怕她走丢),走到一台投篮机前。“这个总会吧?”
石曼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和滚动的篮球,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比赛?”汤辛树投了一个币,机器启动,他将一个篮球塞进她手里,自己拿起了另一个,站到了相邻的机器前。
石曼文笨拙地拿起球,姿势别扭地投出去——没进。
再投——擦框而过。
她的动作生疏,节奏也慢,很快就被屏幕上快速滚落的球和倒计时弄得手忙脚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