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墨清露。
她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针织连衣裙,外搭米白色短款小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妆容精致,看起来甜美又无害。
“石老师!下班啦?”墨清露声音清脆,快步迎了上来,很自然地就想挽住石曼文的手臂。
石曼文脚步一顿,心里掠过一丝意外和警惕。
她和墨清露虽然同校,但分属文理不同大组,工作上几乎没有交集,私下更是谈不上熟悉。
上次“沙滩散步”事件后,她对这位“热情”的莫老师更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膈应。
“莫老师,有事吗?”石曼文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避开了墨清露伸过来的手,语气平淡有礼。
墨清露似乎对她的躲避毫不在意,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没什么特别的事呀!就是想着周五了,好不容易轻松一下,我知道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特别地道的川味火锅,味道正,环境也好。我一个人去吃也没意思,就想问问石老师有没有空,我们一起去呀?我请客!”
又是吃饭?
石曼文想起上次汤辛树和墨清露“沙滩散步”,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泛了上来。
她看着墨清露笑意盈盈、仿佛毫无心机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带着点试探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直接问道:
“这次……没有别人吧?”她的声音不大,但目光清晰地看着墨清露。
墨清露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那么零点一秒,随即笑得更开了,连忙摆手:“哎呀石老师你想什么呢!当然没有别人啦!就我们两个,纯闺蜜局!聊聊天,放松一下嘛!我早就想找机会跟你多熟悉熟悉了,咱们学校年轻女老师本来就不多。”
她说着,这次不由分说地、亲热地一把挽住了石曼文没来得及躲开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走吧走吧,石老师,给个面子嘛!那家店可火了,去晚了要排好久的队!”
手臂被挽住,属于另一个女性的、带着甜香体温的触感传来,石曼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很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肢体亲近,尤其是来自一个她并不信任甚至有些反感的人。
但墨清露态度热情,理由也说得过去(同事聚餐),她一时找不到强硬拒绝的借口,也不想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显得太不近人情。
“……好吧。”她最终妥协般地应了一声,任由墨清露挽着,朝停车场走去。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墨清露开的是一辆小巧的白色MINI Cooper,内饰精致,车里弥漫着和她身上类似的甜美果香。
她开车很稳,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一些趣闻,试图活跃气氛。
石曼文大多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车子并未开往学校附近常见的商业区,而是驶入了一片相对幽静、绿化极好的高档住宅区周边。
这里的街道宽敞干净,两旁是枝叶繁茂的行道树和一栋栋外观低调但设计感十足的独栋别墅或高端公寓楼,沿街的商铺也都透着一种精致的格调。
“快到了,就在前面。”墨清露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语气轻松,“这边离我家近,环境也好,安静,不像市中心那么吵。”
石曼文看着窗外明显区别于普通街区的景致,想起之前汤辛树提过,墨清露的父亲是市烟草局的,家境优渥。
看来,这附近应该就是她家所在的区域了。
这种无意中显露的“阶层”差异,让石曼文心里那点不自在又加深了一层。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门面并不张扬、但装修很有格调的火锅店前。
黑色的招牌,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看起来确实不像喧闹的普通火锅店。
“就是这儿啦!”墨清露停好车,解开安全带,笑容满面地看向石曼文,“希望石老师能喜欢。”
石曼文看着她热情洋溢的笑脸,心里却隐隐觉得,这顿“只有姐妹两人”的火锅,恐怕不会像墨清露说的那么“轻松简单”。
火锅汤底在精致的铜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红油鲜亮,香气扑鼻。
桌上是摆盘精美的各色涮菜。
环境确实雅致安静,只有舒缓的背景音乐和远处几桌客人低低的交谈声。
墨清露很热情,不断给石曼文夹菜,介绍着哪种毛肚涮几秒最脆,哪种牛肉是招牌。
石曼文则有些食不知味,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她不信墨清露只是单纯找她吃饭。
果然,在吃得差不多,墨清露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酸梅汤后,她放下杯子,双手托着下巴,眨巴着那双化了精致眼妆的大眼睛,忽然用一种带着点天真好奇、又似乎别有深意的语气,抛出了一个石曼文猝不及防的问题:
“对了,石老师,”她微微歪着头,笑容甜美,“你觉得……咱们学校的全博郃全老师,怎么样呀?”
“!”
石曼文正用筷子夹着一片藕,闻言,手指一抖,藕片差点掉回碗里。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股寒意混合着荒谬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全博郃?
墨清露为什么会突然问起他?
还是用这种……暧昧探究的语气?
她强迫自己镇定,将藕片慢慢放进碗里,抬起眼,看向对面笑容无懈可击的墨清露,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无波:“怎么……突然问起全老师?我跟他……不太熟。”她用了最安全、也最撇清关系的说法。
“哎呀,都是同事嘛,随便聊聊啦!”墨清露似乎对她的回答毫不意外,依旧笑盈盈的,身体却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态,“不过呢……石老师,我跟你讲哦,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混合了羞涩与大胆的神情,清晰而小声地说:
“我呀……偷偷喜欢全老师很久啦!”
“!”
石曼文这次是真的惊住了,拿着筷子的手彻底僵住。
这个认知带来的第一波冲击过后,涌上石曼文心头的,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混杂着荒谬、了然,以及一丝极其淡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类似“原来如此”的释然,甚至还有一点点对墨清露未来的、近乎悲观的预判。
原来那些若有若无的传言是真的。
原来墨清露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接近和关注,源头在此。
看着墨清露那张因为倾诉秘密而泛着兴奋红晕、写满跃跃欲试的甜美脸庞,石曼文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全博郃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眼神冷静到近乎苛刻的脸,是他当年那句冰冷刺骨的否定,是他如今对她(以及可能对所有他认为“不合格”的人)那种不留情面的审视和评判。
喜欢全博郃?
石曼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念头:墨清露知道自己在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全博郃那种人,心里大概只有他的数学,他的标准,他的原则。
他就像一台精密而冰冷的仪器,按照自己设定的程序运行,情感?
尤其是墨清露所期待的那种“刺激的”、“打破规矩”的情感,对他来说,恐怕是程序里最不需要、也最可能被判定为“错误”或“干扰”的部分。
墨清露这样的女孩,明媚,主动,带着点被宠坏的天真和任性,或许在别的男人眼里是可爱的挑战,但在全博郃那里……石曼文几乎能想象出他会用怎样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目光,审视墨清露这份“喜欢”的合理性、可持续性,以及其中有多少是冲动、虚荣或别的什么不纯粹的东西。
可怜。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墨清露此刻的兴奋和憧憬,在未来可能面对全博郃那种级别的理智与冷酷时,会显得多么……不堪一击,甚至可笑。
当然,这只是她一瞬间的思绪。
她很快收敛心神,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这都不关她的事。
墨清露喜欢谁,全博郃会如何反应,都与她无关。
她甚至主动拿起公筷,从翻滚的红汤里捞起两片烫得恰到好处的嫩牛肉,放进了墨清露的碗里。
动作自然,带着点敷衍的、礼节性的“安慰”或“鼓励”意味。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依旧沉浸在兴奋中的墨清露,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却又似乎每个字都别有深意:
“嗯,那你……可得努力了。”
她顿了顿,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成功,只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调子说:
“全老师那样的人,眼光高,原则性强,心里除了他的专业和学生,大概也装不下别的。”
“而且,他那么……恪尽职守,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
“偷偷搞地下情……这种事情,他怕是根本不会考虑,也绝对不会同意的。”
她说得客观,甚至像是在“好心”提醒,但字里行间,却将全博郃描绘成了一个情感绝缘、规则至上、近乎不近人情的绝对理性存在。
这既是她基于过往认知的判断,也像是一种……隐晦的预言,或者冷水。
墨清露脸上的兴奋稍微淡了一些,似乎被石曼文这番过于“现实”和“冷静”的话浇到了一点。
但她很快又鼓起劲,撇了撇嘴:“哎呀,石老师,你别这么扫兴嘛!事在人为!不试试怎么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呀!”
石曼文没再反驳,只是低头,慢慢吃着自己碗里已经凉掉的牛肉。
心里那点因为得知秘密而产生的轻微波澜,也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与我无关”的漠然。
只是,在漠然的底层,是否真的没有一丝因为“那个人”再次成为话题中心,且被另一个人如此直白地“觊觎”而泛起的、极其微妙的涟漪?
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那顿火锅的后半程,几乎成了墨清露单方面的、充满粉色幻想的畅想会。
从“如果能和全老师在一起”的日常相处细节(“他那么聪明,肯定很会教小孩!”),到“将来结婚”的模糊憧憬(“婚礼一定要在教堂,他穿西装肯定帅死了!”),再到更加“长远”的规划(“以后生两个宝宝就好了,一个像他,一个像我!”)……
墨清露越说越兴奋,脸颊绯红,眼睛发亮,仿佛那些画面已经近在眼前,只等她伸手去够。
她甚至开始纠结以后孩子是学文还是学理,要不要也让他们学钢琴。
石曼文坐在对面,筷子几乎没再动过。
她觉得自己像个被迫观看一场荒诞独角戏的观众,而舞台上演的,是她多年前也曾偷偷在心底排演过、却早已被现实砸得粉碎的、同样天真可笑的剧本。
每一个从墨清露嘴里蹦出来的甜蜜词汇,每一幅她勾勒出的“美好未来”,都像一根细小的针,不轻不重地扎在石曼文早已结痂的心口旧伤上。
不痛,但密密麻麻的,让人极其烦躁、窒息,甚至想冷笑。
生猴子?
未来?
和全博郃?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在石曼文听来,荒谬得让她几乎要反胃。
她看着墨清露那张沉浸在幻想中、无知无畏的甜美脸庞,心里那点最初的、淡薄的“可怜”也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不耐和厌烦取代。
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一个字都不想。
终于,在墨清露畅想到“将来孩子的数学一定要全老师亲自教”时,石曼文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疲惫而非失礼:“墨老师,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墨清露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看了眼时间,惊呼:“啊,都快九点了!聊得太开心了!”她招手叫来服务员买单,依旧坚持“说好我请的”。
回去的路上,墨清露的兴奋劲还没完全消退,一边开车,一边还在哼着歌,偶尔还会问石曼文一句“你觉得呢?”,仿佛真的在征求她的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