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自然一点”……是指这个?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石曼文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或许是运动后洗过澡),也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逃出来。
那不是悸动。
是惊恐、不适、和被侵犯边界的强烈排斥。
汤辛树也感觉到了怀中身体的僵硬和瞬间迸发出的抗拒。
他维持着那个虚拢的姿势,没有收紧,也没有立刻松开。
他能听到她骤然急促起来的呼吸,能看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瞪大的、盛满了惊骇的眼睛。
这反应……似乎也不是他预想中的“缓和气氛”。
几秒钟死寂的对峙后。
石曼文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他的手臂,动作大得甚至撞到了车门。
“我……我上去了!”她的声音又急又抖,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甚至没敢再看他一眼,猛地推开车门,几乎是跌撞着冲了下去,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昏暗的楼道。
“砰!”
车门被她仓皇地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银色SUV静静停在原地。
汤辛树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臂还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楼道口的、惊慌失措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环过她肩膀的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单薄肩头的触感,和那种瞬间爆发的、冰冷的僵硬。
车厢里,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那个被遗落在后座、包装精美的化妆品纸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看来,“和好”和“自然一点”,比他想的……要难得多。
刚才那个尝试,似乎……搞砸了。
而且,砸得有点彻底。
车子在石曼文家楼下停了很久。
汤辛树靠在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目光落在昏暗空洞的楼道口,又移向车内后视镜里那个孤零零的化妆品纸袋。
刚才石曼文挣脱逃离时那惊惶苍白的脸和瞬间僵硬如石的触感,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
烦躁感退去后,一种陌生的、类似懊恼和“事情办砸了”的情绪慢慢浮了上来。
他是不是……太着急了?
协议是签了,“和好”的消息也发了,饭也吃了,东西也买了。
他就觉得,关系应该可以往前“推动”一点,至少,不该是那种冷冰冰、硬邦邦的“配合表演”。
拥抱一下,或者哪怕只是亲近一点的肢体接触,在他过往有限的经验(或认知)里,常常是打破尴尬、缓和气氛、甚至表示“关系更进一步”的有效方式。
他以为,这是一个“自然”的尝试。
可她的反应……激烈得超出他的预料。
那不是害羞,也不是矜持。
那是真切的、毫不掩饰的惊恐和排斥,像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
这个认知让汤辛树心里有点堵,也有点不是滋味。
他就这么……让人讨厌?
碰一下都不行?
但理智(或者说他那套处理问题的逻辑)很快占了上风。
问题出现了,就要解决。
方式不对,就调整方式。
他拿起手机,点开石曼文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回复的“嗯”。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删删改改,最终发过去一段话:
「刚才,抱歉。」
「是我太着急了。」
「下次……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我会先问你愿不愿意。」
发送。
他看着那三行字,觉得似乎表达了歉意,也提出了“改进方案”,应该可以了。
他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个绿色的对话框后面,始终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也没有任何回复。
寂静。沉默。像石沉大海。
汤辛树扯了扯嘴角,心里那点堵闷感又回来了,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
他什么时候给人道过歉,还被人晾着了?
但他没再发第二条。
再发就显得……太掉价,也太纠缠了。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这个老旧的小区。
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流淌。
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件事。
她没回。是还在生气?
还是根本没想好怎么回?或者,觉得这种道歉和“保证”毫无意义?
也许……她是对“拥抱”或者任何肢体接触本身,就非常抗拒?
不仅仅是对他?
这个可能性让他稍微好受了点,但问题依然存在——如果她连最基本的身体接触都如此排斥,那他们这段协议婚姻,所谓的“扮演恩爱夫妻”,在很多需要肢体语言配合的场合(家庭聚会、必要应酬),岂不是寸步难行?
不行。
不能这么下去。
他得想办法。
既然说了“配合”,那这方面也得“配合”起来。
一个想法在他脑中渐渐成形——得让她“脱敏”,或者说,适应。
就像训练小动物接触陌生事物一样,要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
今天直接抱是错了。
下次……或许可以从更轻微的接触开始?牵手?挽手臂?
而且,一定要“提前说”,给她心理准备的时间,让她“知道”会有这么个步骤,然后“努力”去接受?
对,就这么办。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和解决方案。
心情稍微明朗了一些。
虽然她没回消息,态度不明,但他单方面“规划”好了下一步的“互动方针”。
他得“努力”,她也得“努力”。毕竟,协议是两个人的事。
汤辛树这么想着,将车开回了自己那套宽敞却有些自己温度的小房子。
至于那个被遗忘在车后座的化妆品袋子,和他心里那套刚刚制定好的、一厢情愿的“脱敏训练计划”,能否真的改善他们之间古怪僵硬的关系,就只有天知道了。
汤辛树回到自己那套位于市中心高层、视野开阔的家时,玄关的灯亮着,客厅传来游戏音效和熟悉的嚷嚷声。
“哥!你回来啦!等你半天了!”一个染着栗棕色头发、穿着花哨潮牌T恤的年轻男人从沙发上蹦起来,是汤辛树的表弟,程维桢。
程维桢比汤辛树小几岁,家境优渥,不务正业的留学生一个,最大的爱好和“成就”就是换女朋友,且每一任都对他“死心塌地”(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是圈子里有名的“玩咖”兼“恋爱理论家”。
汤辛树换了鞋,将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神情有些疲惫,随口应了句:“你怎么来了?”
“我妈又念叨我,出来躲清静呗。”程维桢凑过来,鼻子嗅了嗅,“哟,有饭局?还带香味儿?不对,这香味儿有点……嗯,女士淡香?哥,有情况啊!”
汤辛树懒得理他,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程维桢却像闻到腥味的猫,跟了过来,挤眉弄眼:“说说,说说!这是又要重新开花了?这回是哪个天仙让我们汤大少亲自陪着吃饭,还沾了一身香?”
汤辛树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浇灭心头那点烦闷。
他看了程维桢一眼,这个表弟虽然不着调,但在“对付”女人方面,似乎……确实有点手段?
至少,他从来没见程维桢为感情的事烦心过,总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也许是今晚接连受挫(拥抱被拒、道歉不回)让他有些乱了方寸,也许是程维桢那副“经验丰富”的嘴脸让他产生了一丝病急乱投医的念头,汤辛树破天荒地,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简单提了几句:
“没什么天仙。就……家里安排的那个,你知道的。”
“哦——!”程维桢拖长了声音,恍然大悟,眼神里兴趣更浓了,“原来是嫂子啊!可以啊哥,这就亲密上了?我还以为你们就是走个过场呢!怎么样,嫂子漂亮不?好相处不?”
汤辛树没回答漂亮不漂亮的问题,那太肤浅。
他皱着眉,斟酌着用词:“人……还行。就是,感觉很难接近。冷冰冰的,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吃个饭都没话,送点东西也没什么反应。”他省略了拥抱被拒的细节,那太丢面子。
程维桢一听,立刻露出“我懂”的表情,拍了拍汤辛树的肩膀:“哥,这你就不懂了吧!这种姑娘,我见多了!看着冷,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你得主动啊!热情啊!用你的魅力融化她!”
汤辛树想起自己那个失败的“拥抱尝试”,觉得“主动”似乎也不是万能钥匙。
他难得虚心(或者说困惑)地追问:“怎么主动?我试过……稍微靠近点,她反应很大,很抗拒。”
“抗拒?”程维桢眼珠一转,“那是因为你方法不对!哥,我问你,你跟她相处的时候,是不是特讲礼貌,特客气,还老问她‘愿不愿意’、‘可不可以’?”
汤辛树想到自己刚发的道歉消息,眉头蹙得更紧:“……不该问?”
“当然不该问啊!”程维桢一拍大腿,一副“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女人的脑子,就是不能拿来思考这种问题的!你一旦让她思考‘愿不愿意’、‘合适不合适’,她就会开始想东想西,想你的动机,想自己的感受,越想越复杂,越想越退缩,最后肯定就疏远你了!”
他凑近汤辛树,压低声音,传授着“秘籍”:“你得让她没时间思考!用行动,用氛围,直接把她带到那个情境里!就像你上次亲她,不就挺好?虽然莽了点,但方向是对的!就得那种出其不意,让她心跳加速,脑子一片空白,来不及想‘该不该’,只能感受‘是不是’!”
汤辛树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海边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她当时好像确实愣住了,脸红红的,虽然也生气了,但似乎没有刚才拥抱时那种激烈的排斥?难道……程维桢说的有点道理?
程维桢看他似乎听进去了,更加来劲:“哥,像嫂子这样的,家教好,长得肯定也不错,自己还有正经工作,这种女人眼光高,防备心重。你温水煮青蛙,讲礼貌守规矩那一套,对她没用!她觉得你没意思,没男人味!你得让她看到你的强势,你的决心,你的……侵略性!让她觉得,你非她不可,而且有本事把她‘拿下’!”
“你不是说她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吗?”程维桢最后总结,拍了拍汤辛树的胸口,“那就别捂了!直接用锤子敲!敲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汤辛树沉默了。
程维桢这套理论,和他之前“先询问、再循序渐进”的“脱敏计划”完全背道而驰。一个强调“尊重(表面)和适应”,一个鼓吹“强势和征服”。
他看着程维桢那副笃定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又想起石曼文那双冰冷戒备、却又在某些瞬间(比如海边吻后)泄露出一丝慌乱的眼睛。
也许……他之前那个“道歉”和“计划”,真的错了?
也许,对付她这种“又冷又硬”的女人,程维桢这种“猛火快攻”、“不让思考”的野路子,才是对的?
毕竟,程维桢的成功案例(换女友如衣服)摆在那里,而他自己的“温和尝试”刚刚遭遇惨败。
“行了,哥,别想了!”程维桢看他陷入沉思,笑嘻嘻地又坐回沙发,拿起游戏手柄,“听我的没错!对嫂子这种高端局,就得下猛药!早点把她拿下,你也早点给舅舅舅妈交代,我也早点有嫂子可以叫!加油啊哥!”
汤辛树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地喝完了杯中的冰水。
冰冷的液体入喉,心里那点因为“搞砸了”而产生的犹豫和反思,似乎也渐渐被一种新的、带着不确定但更具攻击性的念头所取代。
程维桢的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本就烦躁且缺乏正确方法的心里。
也许……是该换种方式了?
周五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空气里浮动着周末即将到来的松弛气息。
石曼文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收拾好东西,刚走出崇文楼,就看到一个娇俏的身影站在楼前那棵老榕树下,正笑盈盈地朝她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