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曼文的心脏,因为沈韵这意有所指的话,再次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猛烈的收紧。
她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脸上刚刚被商场暖气烘出来的红晕,也瞬间褪去了一些。
不行!不能再被牵着鼻子走了!必须立刻、坚决地切断这个危险的话题!
她猛地放下手中那只洁白的骨瓷碗,转过身,正面看向沈韵,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和避之唯恐不及:
“沈老师!打住!”她甚至微微提高了音量,引得旁边一对情侣侧目。她连忙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坚决丝毫没有减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一连用了两个“不可能”,像是要强调自己的决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的……真的对咱们学校的哪个老师有好感,”她艰难地吐出“好感”这个词,仿佛烫嘴,“我也绝对不会选同办公室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浅显的职场生存法则:
“你想想,这得多尴尬啊!白天在办公室,抬头不见低头见,工作上的事情已经够烦了,还得处理感情问题?万一闹点什么矛盾,或者……以后分了,那还怎么在一个办公室待下去?天天对着,不膈应死人?”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语速也越来越快,仿佛在加固自己的心理防线:
“我回家见完,第二天上班还得在办公室见!一点私人空间和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怪没隐私的!也怪不自在的!”
“所以,”她总结道,眼神异常坚定地看着沈韵,“这种事,想都别想。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更何况是人。”
这番话,她说得义正词严,基于现实,考虑周全,几乎找不到任何反驳的余地。
仿佛刚才那个因为想到某人而心慌意乱、自我怀疑的人,根本不是她。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番激烈的“办公室恋情反对宣言”,与其说是说给沈韵听的,不如说是说给她自己那颗依旧狂跳不已的心听的。
她在用最现实、最理智的理由,拼命压抑和否定那个刚刚破土而出的、危险的苗头。
绝对不能是同办公室的。
也绝对不能是全博郃。
她在心里,又默默地、无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沈韵被她这连珠炮似的、带着明显抗拒和焦虑的反驳说得一愣,随即失笑,连忙摆摆手:“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看你急的,我就是随口一提,帮你分析分析各种可能性嘛。不想找同事就不找,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不在学校这一棵树上吊死!”
话题被沈韵轻松地带过,两人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个小插曲。
但石曼文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意识到,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名字,连同那份被她极力否认和恐惧的“悸动”,像一颗被强行按回水底的皮球,稍不留神,就会以更大的力量反弹上来。
商场里的喧嚣依旧,但石曼文的心,却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平静”。
周一的清晨,空气里果然添了几分属于秋天的清冽凉意。
石曼文站在衣柜前,手指拂过那些逐渐厚重的衣物,最终却停在了一件黑色丝绒质地的修身连衣裙上。
裙子是无袖V领设计,长度刚过大腿中部,贴合身体曲线,散发着低调而神秘的光泽。
她在外面搭了一件版型挺括的短款黑色皮夹克,皮质柔软,泛着哑光,为这身性感增添了几分利落和一丝不易靠近的冷硬感。
脚上依旧是一双尖头细高跟短靴,鞋跟纤细,颜色与皮衣呼应。
她对着镜子,仔细描画了比平时更浓郁一些的眼妆,眼线微微上挑,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唇色选了复古的正红。
耳朵上缀着那对夸张的几何镂空金属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这一身装扮,性感、强势、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精致和疏离感,仿佛是她应对内心周末那场风暴后,为自己重新披上的一层更厚、也更华丽的盔甲。
秋凉?
正好用这身“热度”来抵挡。
当她踩着高跟鞋,步伐稳定地走进瑞加一中时,果然再次吸引了众多目光。
经过周末的陶艺与自我剖析,她似乎更需要用这种外在的“醒目”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感和边界感。
周一例行升旗仪式。
全体师生聚集在操场上。
石曼文站在教师队伍相对靠边的位置,秋日的晨风拂过她裸露的小腿和脖颈,带来一丝凉意,她却站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飘扬的国旗上,下颌微扬。
她没有刻意去寻找谁,但某种近乎动物本能的直觉,让她感觉到了一道不同于寻常好奇或惊艳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视线。
那视线似乎来自教师队伍斜前方的某个位置,沉静、专注,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评估?
她强忍着没有立刻转头去确认。
直到仪式间隙,队伍稍有松散时,她才状似无意地,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全博郃。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朝着主席台的方向,但石曼文几乎可以肯定,刚才那道视线的主人是他。
他的侧脸在晨光下显得线条分明,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上午有课。
当她抱着教案,走在教学楼长长的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回响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不期而至。
这一次,似乎来自楼上。
她微微顿足,抬头向上望去。
三楼的栏杆旁,有几个学生正在说笑,没有异常。
但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眼角瞥见高二理科教师办公室外面的阳台上,一个清瘦的身影似乎刚刚转身离去,只留下一角熟悉的深色衬衫衣角,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干净冷冽的气息。
是幻觉吗?
还是他刚才……真的站在那里?
石曼文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
她立刻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走进了自己上课的教室。
脸上依旧维持着冷淡平静的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经微微出汗。
中午去食堂,她选了个人相对少的时间。
打好饭菜,刚在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再次袭来。
她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慢条斯理地吃了两口饭,然后才仿佛不经意地,抬起眼帘,目光缓缓扫过食堂入口和取餐区。
人来人往,嘈杂喧闹。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甚至特意多看了几眼教职工常坐的区域,也没有。
全博郃并不在这里。
可是……刚才那道视线,那种强烈的被观察感,又是那么真实。
是她太敏感了吗?
因为周末沈韵的问题,因为自己那番激烈的自我反驳,因为心底那个破土而出的、令她恐惧的认知……所以开始疑神疑鬼,觉得全博郃无处不在?
还是说……
他真的在注意她?
用一种她无法轻易捕捉、却又无孔不入的方式?
这个念头让她既感到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战栗,又涌起一股更深的烦躁和不安。
她不想被他注意。
尤其是,在她自己都还没弄清楚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的现在。
她低下头,食不知味地扒拉着餐盘里的饭菜,那身性感的黑色装扮,在秋日午后的食堂光线里,仿佛也失去了早晨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衬得她有些形单影只的落寞和心绪不宁的脆弱。
窗外,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
秋天真的来了。
而有些东西,似乎也在这个季节更迭的缝隙里,悄然发生了改变,变得难以捉摸,又无法忽视。
午后的校园,有种慵懒的宁静。
大部分学生或在教室午休,或在操场活动,教学楼里空旷了许多。
石曼文刚在办公室处理完一些杂务,准备回教室准备下午的课。
她抱着教案,穿过相对僻静的艺术楼连廊。
这里平时少有人来,只有音乐和美术相关的课程或活动时才会热闹些。
就在她快要穿过连廊,走向主教学楼时,一阵隐约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从走廊深处一间半掩着门的音乐教室里飘了出来。
那琴声很轻,像是在试音,又像是在随意地弹奏某个片段。
但仅仅是几个零星的音符,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中了石曼文,让她猛地停下了脚步。
这个旋律……
即使隔了这么多年,即使只是几个不连贯的音符,她也立刻认了出来。
是《月光》。
德彪西的《月光》。
那个夏日的午后,在三角钢琴前,那个少年指尖流淌出的、让她瞬间沉沦又心碎的旋律。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毫无征兆地、重重地擂动起来,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耳膜,周围的一切声音——远处的操场喧哗、走廊里的风声——都瞬间褪去,只剩下那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的琴音。
是她听错了吗?
还是巧合?
鬼使神差地,她放轻了脚步,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朝着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音乐教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午后的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去,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石曼文没有推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只是悄悄挪到门边,屏住呼吸,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以及门缝旁边那扇干净的玻璃窗,向里望去——
只一眼,她的呼吸就彻底停滞了。
空旷的教室里,只有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和坐在琴凳上的那个人。
全博郃。
他背对着门口,坐姿依旧是她记忆中那般挺直。
身上穿的还是上午那件深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给他清瘦的肩背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也照亮了他微微低垂的侧脸轮廓和专注的眉眼。
细碎的额发垂落,在他鼻梁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落在黑白琴键上。
他弹得并不流畅,甚至有些生涩,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摸索。
音符时断时续,偶尔会有短暂的停顿,似乎在思考下一个和弦。
但毫无疑问,他弹的,正是那首《月光》。
第一乐章那著名的、如同月光洒落湖面般的宁静琶音,虽然磕绊,但旋律的骨架和那份独特的静谧忧伤感,已然呈现。
石曼文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门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又仿佛与遥远的记忆重叠。
眼前的男人,与记忆中那个在舞台灯光下、散发着孤高光芒的少年身影,缓缓重合。
同样的曲子。
同样的专注侧影。
同样的……让她无法移开目光的、致命的吸引力。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和门缝,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因为思索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略显生疏却无比认真地移动。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寂静。
琴声在空旷的教室里低回,带着一种私密的、不为外人道的孤独感。
而她,成了一个不请自来的、隐秘的窥视者,贪婪地攫取着这幅画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刻。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是几十秒。
直到全博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向了门口的方向。
石曼文心头一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彻底隐入走廊的阴影里,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
她捂住嘴,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教室里的琴声,没有再响起。
一片死寂。
只剩下她擂鼓般的心跳,和空气中仿佛还未散尽的、那首《月光》的余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