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汤辛树果然发来了信息,言简意赅:「明天上午十点,新居,简单搞个‘开门’仪式。设计师也在。需要你到场。地址发你。」
没有商量的余地,是通知。
石曼文看着屏幕,回了句「好。」。
这是他们约定的一部分,配合必要的“家庭”场合,她懂。
第二天,她起得不算早。
对着衣柜犹豫了片刻,最后选了一条亮橙色的一字肩修身短裙。
颜色极其明媚、跳跃,像一簇浓缩的阳光,在略显沉闷的秋日里显得格外扎眼。
裙子是缎面材质,随着光线流动着细腻的光泽,紧紧包裹着她纤细的腰身和臀部,长度刚过大腿中部。
她搭配了一对造型夸张的、由多个金色细圆环嵌套而成的大耳环,几乎垂到肩膀,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碰撞,发出悦耳又清脆的细微声响。
妆容也相应明艳。
眼影用了金棕色系,眼线微微上扬,睫毛刷得根根分明。
唇膏选了与裙子呼应的橘调正红,饱满欲滴,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健康、性感、又充满活力的气息,与平日那种冷艳或疏离感截然不同。
脚上是一双裸色的一字带细高跟凉鞋,极细的鞋跟,简约的设计,最大限度地拉长了腿部线条。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色彩鲜明、几乎有些灼眼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挺好,够“喜庆”,够“配合”。
汤辛树的车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
他今天穿得倒很休闲,一件深蓝色的牛仔衬衫,袖子随意挽起,卡其色长裤,看上去比平时少了几分精英感,多了些随性。
看到石曼文这身打扮时,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为她拉开了车门。
新居位于的小区,环境清幽。
打开门,里面还散发着淡淡的、新装修后的气味。
空间很大,视野开阔,但家具寥寥,只有几件必要的。
一位穿着讲究、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设计师)已经等在里面,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上来。
“汤先生,石小姐,恭喜恭喜!欢迎来参加咱们这个简单的‘开门’仪式!”设计师笑容满面,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小卷红绸,和一个绑着红绸花的金色小锤。
所谓的仪式,真的非常简单。
就是在入户门框上方挂上那截红绸,然后汤辛树和石曼文并排站在门前,设计师递上小锤,让他们一起象征性地敲了敲红绸,寓意“开门大吉”、“红红火火”。
“砰!啪——”设计师还特意带了几支小小的手拧礼花炮,在旁边拧响,彩色的纸屑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石曼文橙色的裙摆和汤辛树的肩膀上。
石曼文全程配合着微笑,挽着汤辛树的手臂(设计师要求的“合影留念”姿势),对着手机镜头露出标准的笑容。
但她心里一片麻木,只想快点结束。
目光扫过空荡的客厅,对装修风格毫无探究的欲望——反正,这也不是她真正的“家”,只是一个协议里需要她偶尔出现的、属于汤辛树的房子罢了。
设计师似乎想展示一下成果,指着客厅一侧墙上挂着的、用防尘布盖着的几幅装饰画框,热情地说:“汤先生特意叮嘱的设计亮点在这里,石小姐要不要看看效果图?是按照您……”
“不用了,”石曼文打断了他,笑容无懈可击,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相信汤先生和您的眼光。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她甚至没注意到设计师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愕然,以及汤辛树看向她时,那瞬间深沉了几分的眸光。
墙上被防尘布盖着的,并非普通装饰画,而是这套房子几个主要空间的效果图。
汤辛树后来特意让设计师调整过,摒弃了最初那种极简冷淡的风格,融入了不少木质元素、暖色调,以及一些带有古典中式韵味的细节,整体偏向一种温润、沉稳、带着书卷气的古香古色风格。
他记得她似乎对历史、对旧物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偏好(从她讲课和偶尔流露的眼神里),这调整,多少带了些……迁就,或者说,试图营造一种她可能会感到舒适的居住氛围的意味。
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汤辛树看着她踩着那双细高跟,毫不犹豫地转身,橙色的裙摆划出一道明媚却决绝的弧线,耳畔的金环叮当作响。
她对着他和设计师再次点了点头,便径直拉开那扇刚刚被“敲”开的门,走了出去,甚至没有回头。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室内尚未散尽的礼花气味和那点尚未成型的、隐秘的期待。
设计师有些尴尬地看向汤辛树:“汤先生,这效果图……”
汤辛树的目光还落在紧闭的门上,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一片彩色纸屑,语气平淡:
“收起来吧。她有事,下次再看也一样。”
只是那“下次”,不知会是何时了。
设计师讪讪地应了,开始收拾东西。
汤辛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不一会儿,那个橙色的身影出现在公寓楼门口,她没有停留,也没有等车,就这样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向小区门口,很快消失在拐角。
明媚得像一团火,却也决绝得像一阵风。
抓不住,也留不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这间空旷的、按照某种“她可能喜欢”的风格调整过的新居,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的……
自嘲。
其实,在走进这间屋子的瞬间,石曼文就隐约察觉到了不同。
与她之前想象中(或者说,被告知中)的冷调大理石、金属线条、灰白色系那种“轻奢现代风”完全不同。
映入眼帘的,是温润的胡桃木色地板,墙面是带着细微肌理的米白色艺术漆,客厅一角的承重柱甚至被巧妙地包成了仿古木柱的样式,上面还有简单的雕花。
虽然家具还没进场,但整体的色调、材质和零星可见的细节(比如窗框的深木色、隐约可见的仿古壁灯造型),都透着一股沉稳、雅致、甚至带点书卷气的古香古色韵味。
这风格……她内心其实是有些惊喜的。
比起那种冷冰冰、充斥着距离感的“轻奢”,这种带着温度、透着文化感的风格,无疑更合她的心意。
她喜欢历史,喜欢那些有年代感、有故事的东西,这种装修风格,至少看起来……不那么让人窒息。
只是……
惊喜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疑虑覆盖。
这样的安排,真的不会让程雅茹(汤母)不高兴吗?
她清楚地记得,当初程雅茹提起这处新房时,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风格嘛,就选现在流行的轻奢,显档次,也亮堂。设计师我都看好了……”
可现在,呈现在眼前的,分明是南辕北辙。
是汤辛树自作主张改了?
还是……中间又有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动?
无论是哪种,似乎都埋着潜在的麻烦。程雅茹的控制欲和挑剔,她是领教过的。如果这装修风格最终不合她意……
石曼文心里那点小小的惊喜,瞬间被一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疲惫感取代。算了,反正也不是她真正的家,爱装成什么样,随他们折腾吧。
她的目光又落到那些还蒙着防尘布的效果图上。
设计师刚才似乎想让她看的就是这个?难道这古风是最终确认的?
她没兴趣深究,也懒得去猜测汤辛树(或者其他人)为何要做此改变。
而且,有钱就是好啊。
这个念头带着点自嘲和酸涩,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从敲定设计到硬装完成,再到如今能搞个“开门仪式”,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左右。
她想起自己家当年那套老破小重新简单弄一下,前后都拖了将近半年,父母还为此吵了无数架。
普通人装修要操心半年的事,他两个月就搞定了。
也不知道这么快干啥?
赶工期?显示效率?还是……有什么别的急用?
这个疑问也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不过也是,说不定这个速度,本身就是程雅茹的要求。那位贵妇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讲究效率,或许在她看来,两个月都算慢的。
思绪飘到这里,她反而稍微松了口气。
不管风格如何,速度多快,新装修的房子,总归是要晾上半年散味道的。
这是常识。就算用了再环保的材料,该等的还是要等。
也就是说,至少这半年里,他们还是没办法真的“住到一起”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关于“同居”的大石,似乎又往下落了落,获得了一丝短暂的喘息空间。
半年。
谁知道半年后又会是什么光景呢?
自那日新居“开门”仪式匆匆一别后,石曼文和汤辛树在校园里的交集,几乎降到了冰点。以前偶尔在食堂、楼道、行政楼遇见,石曼文虽然疏离,但至少会停下脚步,打个招呼,哪怕只是点头致意。
现在,完全不同了。
有一次在崇文楼的楼梯拐角,两人迎面遇上。石曼文正抱着教案低头往上走,抬头看见他,脚步甚至没有一丝停顿,只是极其迅速地、幅度极小地鞠了个躬,嘴里含糊地飘出一句“汤主任好”,然后便侧身,几乎是贴着墙边,加快脚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全程没有抬眼看他,更没有给他任何开口说话的机会。
那背影,匆忙得近乎逃离。
汤辛树站在原地,看着她迅速消失在楼梯上方的身影,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有点闷,有点烦躁,更多的是难以理解的困惑。
这种冷漠……
简直比陌生人还不如。
他自认这段时间并没有做什么“得罪”她的事。相反,他还特意让人调整了装修风格(虽然她没看),也按照家庭要求完成了必要的“共同出席”活动。
可她的反应,却比刚认识、彼此充满戒备时更加冰冷和……抗拒。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汤辛树百思不得其解。他下意识地回溯两人之间有限的、称得上“平和”甚至“稍有暖意”的互动。
上次一起逛超市,不是还挺……正常的吗?
至少,她愿意跟他一起逛,愿意让他陪着买东西,虽然话不多,但气氛并不算太僵。他还记得她咬着可丽饼、小口喝西班牙拿铁的样子,记得她对他那些校园八卦露出短暂笑意的瞬间。
怎么从那天之后,感觉就急转直下了?
一个极其符合他思维模式和过往经验的、带着点铜臭味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是不是因为……最近没带她去买东西?
在他的认知里,或者说在他接触的很多关系(包括家庭、朋友、甚至部分商业往来)中,物质的给予和接受,常常是一种重要的关系维系和情绪调节手段。他给了她那张卡,最初她也用了(虽然是在他半强迫下),后来超市购物也算愉快。可自从那次之后,他似乎就再没主动提过类似“消费”的提议。
难道是因为这个?
这个猜测让他觉得有点……庸俗,甚至有点侮辱了对方(也侮辱了他自己)。但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心烦意乱之下,他当晚回到家,直接找到了父亲汤铭远。
“爸,‘寰宇天地’那张附属卡的账单明细,能给我看一下吗?”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讨论一笔普通的家庭开支。
汤铭远有些意外,但还是让助理调出了记录。父子俩对着平板上的消费清单。
汤辛树的目光快速扫过——果然,除了最初那次超市和商场购物的几笔记录,从那天之后,这张卡就再没有任何消费产生了。数字停留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嘲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