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辛树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石曼文身上收回,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面对同事时的温和微笑,听着墨清露低声汇报考场情况。
心思却已经飘远。
这种转变,会不会又给她自己带来新一轮的麻烦?
树大招风。
在瑞加一中这样的地方,过于出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对一位缺乏根基的新老师而言。
之前的公开课晕倒事件,若不是他暗中稍微使力,恐怕不会那么快平息。
如今她这般招摇……
哪个才是真的她?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是记忆中那个在双方家长见面时,虽然紧张但努力保持得体、穿着素雅裙装的女孩?
是婚后大部分时间里,那个穿着规规矩矩、甚至有些土气职业装、低头走路的女人?
还是现在这个,涂着鲜艳口红、穿着短裙高跟鞋、眼神里带着陌生冷感或空洞的……陌生人?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协议婚姻的前提是互不干涉、降低存在感、平稳度过约定时间。
他本以为她会是那个最省心的“合作伙伴”——安静、本分、懂得分寸。
可现在……
汤辛树的指尖,在西装裤兜里摸索着香烟外包装几下。
忽然有点想摸出手机,不是处理工作,而是打开浏览器,输入一些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的搜索词:
「一个人短期内性格打扮大变是什么原因?」
「女性突然改变穿衣风格的心理动机?」
「遭遇重大打击后的行为变化?」
……
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太越界了,也太可笑了。
他们只是协议关系。
他不需要,也不应该过度关注她的心理状态。
只要她不惹出无法收拾的乱子,影响到协议的核心(比如在双方家庭面前露馅,或者闹出严重的师德问题),那么她究竟是保守朴素还是张扬冷艳,究竟哪个才是“真的”她……似乎都与他无关。
可心底那丝因“失控感”而生的烦躁,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看到自家物品可能受损或惹事”的本能警惕,却并未因这理性的说服而完全消散。
他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对墨清露点了点头,又象征性地环视考场,目光再次掠过那个红色的身影时,眼底深处,那抹衡量,终究是更深了些。
但愿,只是他想多了。
但愿,她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别把麻烦引到他……或者他们的协议上来。
带着这份难以言明的思绪,他转身,和其他巡考老师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501教室。
然而,汤辛树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了。
时间是最强大的溶剂。
起初的惊艳、非议、探究和种种猜测,随着日子一天天平稳滑过,并没有发酵成什么新一轮的麻烦。瑞加一中的师生们,似乎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
新来的历史老师石曼文,就是很会打扮、风格比较鲜明而已。
比起她刚来时那身“冷艳盔甲”,现在的她,着装依旧讲究,色彩和款式也常出人意料,但似乎找到了一种介于“个性”与“职场”之间的微妙平衡。
依旧是短裙,但长度或许更得体了些;依旧是红唇,但色调可能更日常了些。
大家渐渐习惯了走廊里那道颜色亮丽、步伐从容的身影,就像习惯了王副主任永远严肃的脸,习惯了周明德老师慢悠悠的语调。
甚至,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在学生和部分年轻老师私下的小圈子里,流传起一个带着点文艺色彩的比喻——将石曼文和墨清露,比作一中教师里的“红玫瑰与白玫瑰”。
墨清露是那朵“白玫瑰”。
永远甜美清新,笑容灿烂,衣着精致像洋娃娃,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惹人怜爱的娇俏,是许多人心中校园初恋的模样。
而石曼文,则是那朵“红玫瑰”。
美得更有攻击性,更冷艳,也更……耐人寻味。
她不像墨清露那样总是活跃在人群中心,她更安静,更疏离,偶尔流露出的眼神里,似乎藏着许多旁人看不懂的故事。
这种神秘感和距离感,反而为她增添了别样的魅力。
这个比喻带着些许青春期的浪漫幻想色彩,倒也意外地贴合了部分人的观感。
石曼文隐约听到过这个说法,只是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
红玫瑰?
带刺,易凋零,象征爱情却往往不得善终。
这比喻,可不算什么好兆头。
在505办公室内部,变化更是潜移默化。
王建国早已不再大惊小怪,甚至偶尔还会调侃一句“石老师今天这身够靓”;周明德虽然还是不赞同地摇头,但也不再叹气;陈宇似乎也慢慢习惯了,虽然目光偶尔还是会不小心停留在她身上某处,但至少不会像最初那样脸红到耳根,只是推眼镜的频率似乎高了些。
沈韵依旧是最关心她的,但见她状态似乎比之前那种紧绷的冰冷要“松弛”一些(哪怕是另一种形式的松弛),担忧也稍微放下些许,只是偶尔还是会欲言又止。
最让石曼文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是,她似乎真的……有点喜欢上香烟的味道了。
不是依赖,更像是一种习惯,或者一种私密的、带有仪式感的小小慰藉。
她不再去便利店随便买,而是在网上找了些小众的、口味新奇的女士香烟。
有带着淡淡薄荷凉意的,有混合了果香(桃子、葡萄)的,甚至有号称带有红酒或巧克力尾调的。她甚至还买了几个造型别致的烟盒和打火机。
夜深人静,或者独自在租来的琴房时,她会点燃一支。
看着细长的烟身顶端亮起一点橘红,然后缓缓吸入。
那些新奇的味道在口腔和鼻腔里弥漫开来,确实挺新奇的,能带来片刻的、不同于咖啡或酒精的放松感。
尼古丁带来的轻微眩晕,烟草燃烧时特殊的香气,以及独自吞吐烟雾时那种仿佛与世界暂时隔开的孤独感……这些感觉交织在一起,竟让她生出一种畸形的、掌控着自己某部分情绪的错觉。
当然,她始终很小心。
漱口水是强力标配,那个伪装成项链的打火机也从未被母亲发现。烟瘾并不重,更像是一种心情的调节剂。
穿着风格固定了下来,吸烟成了偶尔的秘密习惯,工作按部就班,与同事关系不咸不淡,与汤辛树维持着表面和平与周末的家庭表演,与全博郃……基本处于互相当对方是空气的状态。
生活,仿佛进入了一种新的、奇异的平静期。
没有大风大浪,也没有真正的快乐。
只是日复一日地,扮演着“红玫瑰”石老师,穿着喜欢的(或许在别人看来出格的)衣服,上着或许永远也上不出彩的课,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品尝着那些新奇却终究苦涩的烟草味道。
然后,等待下一个日出,继续这场不知何时是尽头的、温和的默剧。
每天下班,在商场洗手间或某个角落匆忙换回那身“安全”的棉质T恤长裤,已经成了石曼文固定的仪式。
但日复一日,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不仅仅是因为换衣服的麻烦,更因为那种无时无刻不在切换身份、隐藏自我的窒息感。
看着镜子里迅速变得平凡甚至黯淡的自己,再想起白天那个即使内心空洞、至少外表鲜亮、能获得一些注目(哪怕是复杂的注目)的“石老师”,一种不甘和叛逆的小火苗,又开始在心底死灰复燃。
或许……可以慢慢试一试?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难以遏制。
她开始有意识地,在衣着上,极其缓慢、迂回地去“试探”母亲赵莲心的底线。
先是裙子的长度。
从绝对安全的及踝长裙,慢慢变成刚好盖住小腿肚的。
母亲只是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然后是颜色和款式。从灰扑扑的黑白灰,慢慢尝试一些不那么扎眼、但明显更有设计感的墨兰迪色系,或者带点小心机的剪裁。
母亲有时候会嘟囔一句“这衣服奇奇怪怪的”,但也没有激烈反对。
石曼文的心,在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中,像走钢丝一样。
每一次平安过关,都让她胆子更大一分,也让她对那条无形的“底线”究竟在哪里,产生了一丝模糊的、想要触碰的欲望。
终于有一天,在又一次经历了全博郃冰冷的目光洗礼、以及墨清露过于甜美的“关怀”后,她心里那股无名火和破罐子破摔的念头达到了顶点。
下班后,她没有换衣服。
就穿着今天上课的那条剪裁合身、长度在大腿中部的藏蓝色A字短裙,搭配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平底乐福鞋(为了回家走路方便),直接回了家。
推开那扇深蓝色的老旧铁门时,她甚至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看看能怎样”的冷漠挑衅。
母亲赵莲心正从厨房端菜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裸露在短裙下的、一截白皙笔直的小腿,以及那与家中环境格格不入的、过于“时髦”的裙装。
赵莲心的动作顿住了,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来回扫射,声音陡然拔高:
“石曼文!你这穿的什么玩意儿?!裙子这么短!像什么样子?!你上班就穿这个?让你婆家人看见了怎么想?!啊?!”
预料中的风暴来了。
但石曼文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慌乱。或许是因为早已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遍,或许是因为真的累了,也或许是因为……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她低着头,换鞋,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妈,您别急。这衣服……是辛树买的。”
她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说我平时穿得太素了,年轻人该有点年轻人的样子。这件是他上次去商场,顺路给我挑的,说挺适合我。”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母亲的脸色。
果然,听到“辛树买的”四个字,赵莲心脸上的怒意和惊愕,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惊讶、犹疑、以及一丝……“果然还是女婿有眼光会疼人”的微妙欣慰所取代。
“辛树买的?”赵莲心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依旧带着不满,“那他也不能……给你买这么短的裙子啊!这……这多不庄重!”
“现在年轻人都这么穿,妈。”石曼文继续面不改色地胡诌,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被丈夫宠爱的小媳妇”的无奈口吻,“他说好看,我总不能不穿吧?而且也就上下班穿穿,在学校我都穿工作装的。”
她把“汤辛树”这面大旗祭了出来,果然好用。
赵莲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瞪了她一眼:
“行了行了!赶紧洗手吃饭!以后……让辛树也注意点,别净买这些……花里胡哨的!”
风暴,竟这样有惊无险地,暂时平息了。
石曼文走进卫生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缓缓舒出一口长气。
看着镜子里穿着短裙、脸色有些苍白的自己,她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成功了。
用“汤辛树”当挡箭牌,成功了。
即使那个“当事人”对此毫不知情,也绝不会愿意担这个“给她买短裙”的责。
但那又怎么样呢?
这是眼下,她能想到的、唯一能避免与母亲正面冲突、又能让自己稍微喘口气的办法了。
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种真实(她想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再用一个不在场的“丈夫”的权威,去压制母亲的质疑。
多么荒诞,又多么……有效。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心里没有任何轻松,只有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疲惫,和一丝对自己竟能如此“熟练”地利用这段荒谬婚姻关系的……自我厌弃。
但至少,今晚的饭桌,能安静一些了。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
如果直不了,大不了,就继续撒谎,继续把“汤辛树”搬出来。
直到……连这个借口也失效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