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特意选了一身正红色的西装套装。
上衣是剪裁利落的短款小西装,垫肩设计恰到好处地拓宽了她纤细的肩膀线条,显得精神而干练。
下半身是同色的高腰A字短裙,长度在膝盖上方,完美勾勒出腰臀曲线,又不过分轻佻。
脚上是一双同色系的亮皮尖头高跟鞋,鞋跟纤细,颜色饱和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这一身红,在傍晚略显昏黄的校园光线里,像一团行走的、冷冽的火焰,极具视觉冲击力,也衬得她裸露的小腿和脚踝愈发白皙。
她踩着那双高跟鞋,步伐不疾不徐,鞋跟敲击在第四食堂门口光滑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稳定、甚至带着点回响的“嗒、嗒”声,在相对安静的食堂入口处显得格外清晰响亮。
推开门,一股与普通食堂截然不同的、混合着各种汤底香气、食材鲜味,以及淡淡水汽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微微顿了一下,适应着这陌生的环境,然后才抬步走了进去。
食堂内部的装修果然有些特别。
整体是原木色调搭配工业风元素,裸露的管道被漆成黑色,整齐地排列在天花板,暖黄色的射灯从管道间隙投下,照亮了下方的就餐区。
墙壁是暖灰色的水泥质感,挂着几幅抽象的食物主题装饰画。
最引人注目的,是食堂中央那长达十几米、呈U型环绕的、缓缓转动的传送带。
传送带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一个个小巧的、冒着热气的单人小火锅,有麻辣、菌菇、番茄、骨汤等各种汤底,正随着传送带无声地、匀速地流动。
而在传送带的两侧,是同样缓缓旋转的、多层式的菜品陈列架。
上面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种处理好的食材:翠绿的生菜、水灵的娃娃菜、切成薄片的牛羊肉、各种丸子、虾滑、毛肚、鸭肠、豆制品、菌菇……每个食材区域上方,都巧妙地安装了细密的喷水(或喷雾)装置,正持续地喷出极其细微的水雾或冷气,笼罩在新鲜的食材上,确保它们在食客挑选前始终保持最佳的色泽和鲜度,水雾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如梦似幻的光。
整个食堂空间开阔,但此刻并非用餐高峰,人不多。
只有零星几拨学生分散坐在传送带两侧的卡座里,埋头对付着自己面前的小火锅,发出轻微的碗筷碰撞和满足的吸气声。
石曼文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有些新奇的景象,最后,落在了U型传送带最内侧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卡座。
那里坐着两个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
男的背对着她,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T恤的宽阔背影和略短的头发。
而面对她这个方向的女生——
一身鹅黄色的蕾丝连衣裙,精心打理的卷发,手腕上戴着几条细链子,正微微倾身,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和对面的男人说着什么。
是墨清露。
而她对面那个背影……
石曼文的心,沉了一下。
就在这时,墨清露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或者只是无意间抬头,目光恰好朝门口这边看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缓缓流动的火锅、氤氲的水汽、和稀稀拉拉的学生,在半空中相遇了。
墨清露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灿烂了一些,她抬起手,朝着石曼文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而随着她的动作,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男人,也似乎有所感应,停下了交谈,缓缓地……
转过了头。
那个转过头来的男人,眼镜片后面是浓眉倒八字的全博郃。
石曼文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滞了一下。
她是真的没想到,墨清露居然还叫了别人,而且叫的还是全博郃!
她不是唯一一个受邀者。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瞬间腾起一股无名火,混合着被愚弄的荒谬感和强烈的、想要立刻转身就走的冲动。
要不算了吧?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
她一点也不想坐过去,夹在这两个人中间,吃这顿墨名其妙的饭。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都觉得胃里开始隐隐作痛。
可是……不行。
等会儿还要一起监考,而且是连着两场。
全博郃是理科大组的副组长,墨清露是英语组的新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如果现在掉头就走,场面会非常难看,后续的工作也会无比尴尬。
她不能,也没有资本,把同事关系搞得这么僵。
尤其,是在她自身处境已经足够麻烦的现在。
石曼文闭了闭眼,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烦躁和转身逃跑的欲望,狠狠地压了下去。
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冷了一些。
她无视了墨清露那过于热情、甚至带着点探究意味的挥手,也避开了全博郃转过来后、落在她身上那沉静无波的目光(天知道他那目光里有没有藏着嘲讽)。
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一旁的打卡机,刷了自己的教师饭卡。
“嘀”的一声轻响,仿佛是她内心叹息的具象化。
然后,她端着空托盘,踩着那双红色高跟鞋,步伐稳定地走到那个卡座旁。
墨清露坐在靠里的位置,全博郃坐在她对面。
留给石曼文的,是墨清露左边的空位——也就是,夹在墨清露和传送带之间,并且与全博郃呈斜对角的位置。
这位置……倒也不算最糟,至少不用和全博郃正对面。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动作流畅,脊背挺得笔直,那身红色西装在食堂暖黄的灯光下,像一副坚硬的盔甲。
她真是搞不懂这个墨清露。
难道真的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没有女老师一起,只能找男老师了吗”?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现在她这个“女老师”不是来了吗?为什么还要叫上全博郃?
既然都已经有“男老师”了,还叫她来干什么?当电灯泡?还是……别的什么?
石曼文心里翻滚着各种吐槽和疑问,脸上却只是平静地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用来点锅底和加菜),开始浏览菜单,仿佛对眼前的组合毫不意外,也毫不在意。
“石老师,你来啦!”墨清露的声音依旧清脆甜美,带着那种自来熟的热情,“等你好一会儿了呢!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全老师,全博郃老师,教数学的,也是咱们理科组的副组长哦!全老师,这位是石曼文老师,教物理的,新来的美女老师!”
墨清露的介绍热情洋溢,仿佛在撮合一场愉快的相识。
石曼文滑动平板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全博郃?
高中三年的噩梦,开学第一天的当众难堪,办公室里的冷眼对峙,器材室的羞辱,还有海边那场尴尬到极致的“挟持”与同行……桩桩件件,刻骨铭心。
但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平板上翻滚的锅底图片,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点公式化的客套:
“嗯,全老师,你好。”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似乎越过了墨清露,落在缓缓转动的传送带上,又似乎哪里都没看,只是对着空气,补充了一句,算是回应墨清露的介绍,也像是说给在场的两个人听:
“我们……见过。”
这三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仿佛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见过?
怎么见的?
什么时候见的?
墨清露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好奇和探究的光芒,目光在石曼文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对面全博郃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来回逡巡。
而全博郃,只是端起面前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镜片后的目光,隔着氤氲的火锅水汽,淡淡地扫了石曼文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空气,在这一刻,似乎因为那简单的“见过”二字,而变得有些微妙地凝滞。
只有传送带无声转动,和食材架上方水雾喷洒的细微声响。
传送带缓缓转动,将各式各样的食材送到眼前。
石曼文拿起公筷,目光平静地扫过琳琅满目的肉片、丸滑、海鲜,却只伸向那些翠绿的生菜、水灵的娃娃菜、金针菇、豆腐皮之类的纯素菜。
她夹了一些放进自己面前滚着番茄汤底的小锅里,然后便放下了筷子,安静地等着。
她没有要米饭,只是偶尔端起旁边的柠檬水喝一口。
全博郃的视线,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她只夹素菜的动作上停留了半秒,又在她空荡荡的、没有米饭的碗边扫过。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盘刚涮好的、肥瘦相间的雪花肥牛,用公筷夹起一片,放进了自己碗里。
耳边,几乎全是墨清露甜腻、活泼、带着毫不掩饰兴趣的声音。
“全老师,你平时除了数学,还喜欢吃什么呀?我看你好像也挺会吃的样子!”
“全老师,周末一般都喜欢做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比如……打球?健身?还是在家看书?”
“全老师,你用的这个香水是什么牌子呀?味道好好闻,好特别哦!是那种冷冷的,又很干净的感觉!”
墨清露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几乎完全围绕着全博郃的个人喜好和生活细节,与工作、教学没有丝毫关系。
她一边问,还一边很自然地用公筷,从旋转台上夹起几片看起来就很贵的和牛,放进了全博郃的锅里,笑得眉眼弯弯:“这个好像很新鲜,全老师你尝尝!”
全博郃对于这些问题,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或者觉得“很多余、很无聊”。他回答得虽然简短,但语气平和,甚至算得上“有问必答”。
“没什么特别偏好。”
“周末偶尔打球,多数时间在家。”
“不是香水,是衣物柔顺剂。”
他甚至,在墨清露把和牛夹进他锅里时,还几不可察地颔首,低声说了句“谢谢”。
墨清露似乎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石曼文,可能是觉得自己“冷落”了另一位“饭搭子”,于是也象征性地,用公筷从旋转台上夹了一筷子看起来最普通的菠菜,放进了石曼文那已经煮着不少素菜的番茄锅里,声音依旧甜美:
“石老师,你也多吃点呀!别光吃菜,也吃点……呃,菠菜好,维生素多!”
石曼文看着那几根翠绿的菠菜叶子飘进自己红色的番茄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那种礼貌到近乎疏离的语气,轻声说:“谢谢墨老师。”
然而,在她心里,她其实不希望任何人“管”她,不希望任何人给她夹菜,不需要这种刻意的、甚至可能并非真心的“照顾”。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然后去完成监考的工作,仅此而已。
她小口吃着锅里已经煮软的娃娃菜,味同嚼蜡。
耳边是墨清露不断找话题的甜腻声音,和全博郃那虽然简短、却异常“配合”的回应。
她低着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豆腐皮,心里却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荒谬感和……自嘲。
原来……他也能这样和别人交流。
原来他并不是对所有人都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只会喷射冰冷的毒液和尖锐的批判。
原来他也可以平静地回答“喜欢吃什么”、“周末做什么”这种“无聊”的问题,也可以接受别人(尤其是异性)的示好和夹菜,甚至会说“谢谢”。
原来,他那些极致的严苛、不留情面的指责、恶毒的语言……真的只是针对她石曼文一个人的“特供”。
她只是那个……被他选中,用来彰显其“原则”、“高标准”、以及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厌恶的,“例外”而已。
这个认知,比锅里翻滚的番茄汤更酸,比任何素菜都更让她感到一种冰凉的、深入骨髓的苦涩。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也有点累了。
而她竟然,还曾为此痛苦、愤怒、甚至试图“改变”自己。
真是……傻透了。
她不再听那两人的对话,也不再观察。
只是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那锅越来越红的番茄汤,和里面载沉载浮的、失去了原本翠色的蔬菜。
仿佛那是她此刻全部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