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些关于全博郃的羞辱、关于原生家庭的窒息、关于协议婚姻的荒诞、关于内心价值体系的崩塌……这些沉重、阴暗、甚至有些“不堪”的真相,她无法,也无力向任何人倾诉。
“说了又能怎样呢?除了收获一些同情和于事无补的安慰,改变不了任何事。”
“同情”……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
全博郃已经将她的“可怜”和“无能”钉在了耻辱柱上。
她再次走进那个熟悉的商场洗手间,反锁隔间。
狭小的空间里,她熟练地脱下那身香芋紫的短裙和鱼嘴高跟鞋,换上包里准备好的棉质T恤和长裤,穿上平底鞋。
用湿巾仔细卸去脸上精致的妆容,露出底下因为连续熬夜、情绪波动和化妆品侵蚀而显得有些干燥憔悴的皮肤。
看着镜中迅速“回归平凡”甚至有些黯淡的自己,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又有些……释然?
“急功近利……”
她想起白天自己那副冷艳、高效、拒人千里的模样。
那不是真正的强大或自信,她知道。
那更像是一种披着华丽外衣的、急功近利式的自我放逐和虚张声势。
用最外显的、具有冲击力的方式,来宣告“我变了”,来试图掌控某种节奏,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再扮演那个温顺的、努力的、却总是失败的“石曼文”了。
“但是似乎……这样才能够开心一点。”
“开心”这个词用得有些奢侈。或许更准确地说,是“麻木”,或者“感觉不到痛苦”。
当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在维持这副“新形象”上——注意走姿,注意表情,注意语速,注意那些投向自己的或惊艳或非议的目光——时,心里那些撕扯着的痛苦、羞耻和迷茫,似乎就能被暂时地挤到角落里去。
哪怕只是暂时的。
换好衣服,将“石老师”的行头再次仔细叠好塞进包底,她背着那个鼓鼓囊囊、装满了秘密和不同身份的帆布包,走出了商场。
夜色已深,商场门口灯火通明。
她脚步顿了顿,走向旁边一家24小时便利店。
“一包烟,女士的,随便哪种。再加一个打火机。”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看柜台里香烟的牌子。
店员递给她一包包装素雅的细支香烟和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她付了钱,走到便利店旁边一个相对僻静的、放着垃圾桶的角落。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她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香烟,叼在唇间。
按下打火机,“啪”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点燃了烟头。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一次,没有像前两次那样被呛得剧烈咳嗽。
辛辣的烟雾顺畅地涌入肺部,带来熟悉的灼热感和微微的眩晕。
尼古丁迅速作用于神经,像一双略显粗暴却有效的手,暂时抚平了那些过于尖锐的情绪棱角。
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刺激的味道。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微微仰起头,看着城市夜晚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天空,缓缓地吐出一口绵长的烟雾。
白色的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散开,消失不见。
一根烟很快燃尽。
她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立刻点燃第二根。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指尖残留着烟草的气息,喉咙里是淡淡的苦涩,心里是尼古丁带来的、短暂的、虚假的平静。
她知道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是来一口,总能压住些许情绪。
这次回到家,石曼文在网上下了单。
买了强效的漱口水,还买了一个设计精巧、可以打开、里面藏着微型打火机的复古风格项链。
如果被母亲问起,她就说只是个好看的挂饰。
她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留下任何可能引发核爆的隐患。
争吵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消耗本就稀薄的感情,加深本就顽固的误解。
她不想和母亲撕破脸,不想看到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上,露出更深的失望、愤怒和“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控诉。
那只会让本就冰冷的“家”,变得更加令人窒息。
避免正面冲突,或许是她在力量悬殊的对抗中,唯一能保护自己、也避免更激烈伤害的方式。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
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欢呼着涌出教室。
石曼文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急匆匆地赶往商场换装。
她拎着包,踩着那双今天搭配了白色修身连衣裙的细高跟,没有走向校门,而是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离学校有些距离、但相对安静、以细软沙滩闻名的公共海滩名字。
她想离开学校,离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目光,离开需要扮演任何角色的空间。哪怕只是暂时的。
车子停在沿海公路旁。她付钱下车,傍晚的海风立刻带着咸腥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沉闷和身上的香水味。
她沿着台阶走下沙滩,细软的沙子立刻淹没了高跟鞋的鞋跟,行走变得困难。
她索性停下,弯下腰,解开了高跟鞋的系带,将鞋子脱了下来,赤脚踩在了微凉柔软的沙子上。
瞬间,一种久违的、直接来自大地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她提起那双价格不菲的高跟鞋,用纤细的手指勾住细细的鞋带,随意地背在身后,就这么赤着脚,沿着潮湿的沙滩边缘,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沙滩,又悄然退去,留下泛白的泡沫和湿润的痕迹。
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了瑰丽的橙红与金紫。海风比刚才更大了些,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吹起了她白色连衣裙的裙摆。
她深深地吸气,咸湿的空气充满胸腔,再缓缓地吐出。试图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憋闷、委屈、冰冷和那层厚重的“妆容”,都随着呼吸吐出去。
海滩上人不少。周末傍晚,正是放松的时候。
有父母带着孩子堆沙堡,笑声清脆;有年轻的情侣牵手漫步,背影甜蜜;也有像她一样独自一人,对着大海发呆或快走的。
这喧闹又宁静的世俗烟火气,让她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松懈了那么一丝丝。
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脚底沙子的流动,感受着海风拂过肌肤的凉意,甚至短暂地,忘记了“石曼文”这个名字所背负的一切。
然而,这份短暂的放空,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她沿着海岸线走出一段距离,准备转身折返时,目光无意中抬起,望向了海滩的入口处——那里有一条木栈道通向停车场和公路。
夕阳的余晖,恰好将木栈道上并肩走来的两道身影,勾勒得清晰无比。
石曼文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高跟鞋的细带勒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那两个人……太熟悉了。
走在前面的男人,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即使他今天穿得极其休闲——简单的白T恤,卡其色短裤,人字拖——但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清爽又带着点不羁的气质,以及那张在暮色中依旧出众的侧脸轮廓……
是汤辛树。
而走在他身边,几乎与他手臂相贴,正侧着头对他笑得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娇嗔意味的女生——
一身鹅黄色的蕾丝边连衣裙,精心打理的公主卷发,手腕和脚踝上戴着的、好几条blingbling的细链子和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在略显嘈杂的海滩背景音中也清晰可辨的“叮当”声响。
是墨清露。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而且……看起来,如此……登对?
汤辛树似乎说了句什么,墨清露立刻掩嘴笑了起来,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动作亲昵自然。
汤辛树也笑了,那是石曼文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一种毫无负担的、甚至带着点宠溺意味的轻松笑容。
夕阳的金光洒在他们身上,给这对俊男靓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海浪声,嬉笑声,风铃声(来自墨清露的手链脚链?),还有他们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和谐愉悦的氛围……
一切,都美好得像某部青春电影的海报截图。
却让站在不远处、赤着脚、提着高跟鞋、一身与海滩格格不入的精致却凌乱装扮的石曼文,
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人,说笑着,走下木栈道,踏上了她刚刚走过的、还留着脚印的沙滩。
朝着她的方向,或者说,朝着这片海滩更深处,并肩走来。
石曼文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后一退,闪身躲到了旁边几块巨大、嶙峋的礁石后面。粗糙冰凉的岩石硌着她的背脊,但此刻她无暇顾及,只是死死地贴着石头,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沙滩上的动静。
汤辛树和墨清露的说笑声,混合着海浪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不能面对可能出现的任何询问、审视、或者更糟的——汤辛树那副轻松笑容瞬间凝固、变得难以解读的表情。
然而,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一个冰冷、严厉、带着明显不悦和质问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后脑勺响起:
“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干什么?”
这声音如同惊雷,吓得石曼文浑身一颤,差点惊叫出声。她猛地转身——
全博郃。
他竟然也在这里?!
就站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正蹙着眉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犯人般的、极其不赞同的目光看着她。
他今天没穿正装,只是一件简单的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但那股子严肃冷峻的气息丝毫未减,甚至因为环境的休闲而显得更加突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石曼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但求生(或者说避免更尴尬场面)的本能压过了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惧和厌恶。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出了一个让全博郃、也让她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举动——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全博郃那件衬衫的领子,用尽全力将他往自己这边狠狠一拽!
全博郃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猝不及防之下,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瘦削的背脊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身后粗糙坚硬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他闷哼一声,眉头瞬间拧紧,疼是肯定的。
但比疼痛更先席卷他感官的,是随之而来的、前所未有的近距离接触。
石曼文将他拽过来后,自己则迅速侧身,紧贴着他,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朝礁石外汤辛树和墨清露的方向望去,完全没在意自己此刻的动作。
而全博郃,就这样被她以一种近乎“挟持”的姿势,禁锢在了她和冰冷的岩石之间。
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她侧脸紧绷的线条,看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刷得又长又密的睫毛,看到她额角被海风吹乱的发丝,以及……那截因为侧身动作和V领连衣裙而完全暴露出来的、修长优美的锁骨。
全博郃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她的锁骨……好长。
长得几乎要延伸到肩膀。线条清晰利落,皮肤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随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呼吸,那锁骨的凹陷处仿佛盛着一小捧流动的金沙。
他记得高中时的她,总是穿着宽大的校服,低着头,瑟缩着肩膀,从未注意过她的身形。
后来在办公室再见,她也总是包裹得严严实实。
此刻,这惊鸿一瞥,却让他有些怔然。
而且,她的肩膀……真的好直。
不是刻意的挺拔,而是一种自然的、带着良好仪态的平直。
这让她即使此刻姿态狼狈,也墨名有种……支棱着的、不肯轻易垮掉的骨架感。
他恍惚想起,似乎听谁提过一嘴,她小时候学过几年舞蹈?但……也不至于身材比例和肩颈线条这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