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妆、短裙、夸张的耳环?
那简直是“不三不四”、“败坏门风”、“给婆家丢脸”的铁证,足以引发一场毁灭性的家庭风暴。
她需要变回去。
变回那个朴素的、顺从的、“正常”的石曼文。
她拎起手包,再次走出了校门,但这次没有走向公交站,而是拐进了离学校两站路外的一个中型商场。
这里档次普通,价格亲民,符合她“石曼文”的消费水平。
她径直走进一家快时尚品牌店,目光快速扫过衣架,没有任何挑选的兴致,随手拿了一条最普通的深蓝色牛仔裤,一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开衫,还有一双简单的白色帆布鞋。
又去旁边的内衣店买了替换的内衣。
然后,她走进商场的公共洗手间,反锁上了一个隔间。
狭小的空间里,她对着模糊的镜子,开始卸妆。
卸妆水浸湿化妆棉,用力擦过眼睑,深色的眼影和眼线被抹开,留下一片污迹。
再擦过脸颊、嘴唇,鲜艳的口红褪去,露出原本有些苍白的唇色。
最后用清水冲洗,用纸巾擦干。
镜子里的人,妆容尽褪,露出底下那张因熬夜和情绪波动而显得格外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肤色不均的脸。
洗去了那层“武装”,她看起来甚至比平时更加脆弱和疲惫。
她换下那身引人注目的行头——皮质短裙、V领针织衫、细高跟、流苏耳环。
将它们仔细叠好,塞进那个印着“寰宇天地”Logo的纸袋里(这袋子本身也像个讽刺)。
然后穿上新买的牛仔裤、针织开衫和帆布鞋。
最后,她将那个“寰宇天地”的纸袋,塞进了新买的、印着快消品牌Logo的大号帆布包里,拉上拉链,仿佛将那个“妖冶、冰冷、带着戾气”的自己,也一并封印了进去。
再看向镜子。
深蓝色牛仔裤,米白开衫,帆布鞋,素面朝天,头发因为一天的折腾有些毛躁,随意地披在肩上。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温顺无害的、甚至有些土气的“乖乖女”模样。
是赵莲心能接受,也期望看到的女儿的样子。
她对着镜子,努力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正常”的笑容,但镜子里的脸,眼神空洞,表情僵硬。
算了。
她背起那个塞满了秘密的帆布包,拎着装有换下来衣物鞋子的纸袋(藏在帆布包内),低着头,走出了洗手间,汇入商场下班后的人流中。
走出商场,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她穿着帆布鞋的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没有了高跟鞋的支撑和声响,竟有些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仿佛刚刚那个踩着高跟、冷艳逼人地走在校园里的女人,只是一场短暂而荒诞的幻觉。
而现在,梦醒了。
她必须回到现实,回到那个需要她扮演“好女儿”、“好妻子”(至少在父母面前)的现实。
她走到公交站,挤上拥挤的公交车,在颠簸和嘈杂中,一路沉默地回到了那个老旧的小区。
用指纹打开那扇深蓝色、装着突兀智能锁的老旧铁门。
家里飘出熟悉的饭菜味道。
赵莲心正在厨房忙碌,听到动静探出头,看到她,眉头习惯性地皱起:“怎么又回来这么晚?又补课?赶紧洗手吃饭!”
“嗯,学校有点事。”石曼文低声应道,弯腰换鞋,将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房间门口不显眼的角落。
“快来端菜!磨磨蹭蹭的!”赵莲心的催促声传来。
“来了。”石曼文应了一声,走向厨房。
饭桌上,依旧是熟悉的场景。
赵莲心絮叨着家长里短,抱怨菜价,叮嘱她“在婆家要勤快”、“别让人说闲话”。
父亲石逸兴沉默地吃饭,偶尔附和两句。
石曼文低着头,小口吃着饭,几乎不插话,只是“嗯”、“哦”地应着。
她的思绪,却仿佛还飘在别处。
飘在空旷的楼梯间,全博郃冰冷的眼神和话语里。
飘在德育处办公室外,林晓薇绝望的哭声里。
飘在商场的洗手间镜子里,那个正在一点点擦去艳丽色彩、换上朴素衣装的、陌生的自己脸上。
“……曼文?曼文!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赵莲心不满地提高了声音。
石曼文猛地回神,抬眼看向母亲:“……妈,你说什么?”
“我说!”赵莲心瞪着她,“你这两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工作不顺利?还是……跟辛树闹别扭了?”
“没有,都挺好的。”石曼文迅速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就是有点累。”
“累就早点休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赵莲心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对了,周末辛树他妈是不是又叫你们回去吃饭?你记得……”
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
石曼文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
在这个名为“家”的餐桌旁,她穿着最安全的衣服,说着最安全的话,扮演着最安全的角色。
没有人知道,她的帆布包里,藏着一身如何“出格”的行头,和一颗如何冰冷破碎、正在艰难拼凑的心。
也没有人知道,明天太阳升起,走进瑞加一中的,又会是哪一个“石曼文”。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透,石曼文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
她的帆布包里,除了教案和课本,还多塞了一套用防尘袋装好的、极其普通的棉质长袖T恤和休闲长裤,以及一双平底鞋。
在离家几个街区的公共卫生间里,她再次完成了“变身”。
今天她选择的是一条香芋紫色的吊带修身短裙,颜色比昨天的黑色多了几分柔媚,但剪裁同样大胆,完美勾勒出胸腰臀的曲线,裙摆长度及大腿。
她搭配了一双露趾的鱼嘴高跟鞋,细长的鞋跟,鞋头处恰到好处地露出涂着纯色指甲油的脚趾,透着一种含蓄的性感。
耳环换成了几何切割的不规则金属片,随着动作折射出冷硬的光芒。
妆容比昨天更加精致,眼影用了同色系的紫色加以晕染,与裙子呼应,唇色依旧是饱满的正红。
整个人看起来,既妩媚又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感。
当她再次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走进瑞加一中时,引起的骚动比昨天更甚。
经过一夜的发酵,“新来那个超级漂亮性感的历史老师”已经成了不少学生(尤其是男生)课间热议的话题。
如今真人再次以更抢眼的姿态出现,简直像是往热油里滴了冷水。
“看!又来了!紫色裙子那个!”
“我的天,比昨天还好看!”
“她到底是哪个班的老师?我想去蹭课!”
“得了吧你,人家是老师!”
石曼文对所有的目光和议论早已免疫。
她神色平静,径直走向教学楼。
今天上午,她有一节高二(9)班的课。
走进(9)班教室时,同样的寂静和注目礼再次上演。
火箭班的学生虽然更专注于学业,但面对如此视觉冲击,也很难完全保持淡定。、
不少学生露出惊讶、好奇,甚至略带兴奋的表情。
石曼文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教室,然后,与坐在中间位置的林朗的视线,不期而遇。
林朗,那个开学第一天,被她误认为是学生、结果却是热心给她带路去教室的男生。
他性格开朗,成绩优异,在班里人缘很好,上次公开课晕倒事件后,他还代表班里同学悄悄给校医务室送过慰问卡片。
此刻,林朗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巨大的错愕,甚至可以说是难以置信。
他手里转着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违反常理的事情,死死盯着讲台上那个完全陌生的石老师。
林朗印象中的石老师,是开学时那个有点迷糊、但眼神干净认真,会为自己认错人而不好意思地道谢的新老师;是上课时虽然偶尔紧张,但讲解历史总能引经据典、眼里有光的年轻教师;是即使面对火箭班的学霸们也努力备课、试图激发大家兴趣的、有点倔强的同龄人(心理上)。
可眼前这个人……
美得极具攻击性,像一朵盛开在悬崖边、带着毒刺的紫色鸢尾。
冷得让人不敢靠近,眼神里仿佛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精致的空洞。
这真的是……石老师吗?
林朗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困惑。
她记得石老师额头上的伤,记得她前几天的苍白和低落,也隐约听说过一些关于操场上学生被处理、以及石老师似乎卷入其中的模糊传闻……难道,石老师突然变成这样,和那些事情有关?
石曼文自然也看到了林朗眼中的震惊。那目光里的纯净关切和此刻的难以置信,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她很快移开了视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林朗只是台下众多惊讶面孔中的一个。
她将教案放在讲台上,双手撑住桌沿,用那双画着紫色烟熏妆、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平静地扫视全班。
“上课。”
她的声音依旧低哑平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漠。
“老——师——好——”学生的问好声参差不齐,不少还带着没回过神来的怔愣。
课程开始。石曼文今天的讲课,似乎比昨天更加“娴熟”。
她不再有任何试图调动气氛的停顿或提问,语速均匀而快速,知识点一个接一个地抛出,逻辑严密得像在宣读一份严谨的报告。
ppt翻页,板书简洁,一切高效得令人咋舌,却也冰冷得让人难以投入。
偶尔有学生(或许是出于对新老师外貌的好奇,或许是真的没听懂)鼓起勇气提问,她也会解答,但答案简洁到近乎敷衍,没有任何扩展或引导,解答完毕便立刻回到既定的讲授流程,仿佛提问只是流程中一个需要尽快处理掉的干扰项。
林朗一直紧皱着眉头,试图跟上石老师飞快的语速,但更多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法控制地停留在石老师身上——那身与教室氛围格格不入的紫色短裙,那鲜艳到刺目的红唇,还有那双……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精致外壳的眼睛。
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下课铃响,石曼文没有任何拖堂,甚至没有说“下课”,只是合上教案,对台下微微颔首,便拿起东西,转身,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地敲击着地面,径直离开了教室。
留下满教室心思各异的学生。
林朗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石老师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记得密密麻麻却感觉无比冰冷的笔记,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会温和地对她笑、会耐心听她说完稚嫩想法的石老师……
好像,真的不见了。
傍晚放学,石曼文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或者和沈韵他们一起走。
她只是给沈韵发了条简短的微信:「沈老师,我先走了。」然后便避开人流,径直离开了学校。
沈韵几乎是秒回:「曼文,你等等我,一起走?我们聊聊?」
石曼文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回复,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帆布包的深处。
她知道沈韵的关心是真诚的,那些接连发来的、充满了担忧和试探的消息,她躲在卫生间换衣服时都匆匆扫过。
「曼文,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可以跟我说说。」
「看你这两天状态很不一样,我很担心你。」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是同事,也是朋友,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沈韵的话很温暖,像寒冷冬夜里一盏隔着玻璃看到的、散发着橘黄色光晕的灯。
但石曼文觉得,那光太温暖,太明亮了,反而会照出她此刻内心的不堪和狼狈。
“毕竟,我们之间……也只是一个同事关系。”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沈韵是好老师,好前辈,或许也能成为好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