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远远看到她就交头接耳,甚至有人偷偷拿出手机。
同路的其他老师,无论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她的,目光都或直白或含蓄地在她身上逡巡,表情各异。
她一概无视,高跟鞋踩在通往五楼的水磨石台阶上,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每一步都走得稳而决绝,仿佛在走向某个无人能及的战场,又像在完成一场盛大的、只属于自己的告别仪式。
推开505办公室的门,走进去的瞬间,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的办公室,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正在泡茶的王建国端着杯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张了半天,才猛地灌了一大口茶,结果被烫得龇牙咧嘴,咳个不停。
他旁边的陈宇早已面红耳赤,恨不得把头埋进桌上的实验报告里,根本不敢抬头。
坐在窗边备课的周明德老师,扶了扶老花镜,从镜片上方诧异地打量了石曼文好几眼,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看教案,但那叹息声里充满了不赞同和困惑。
“哟!”教政治的刘静老师刚好也推门进来,一眼看到站在办公桌旁、正从手包里往外拿东西的石曼文,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很快调整表情,笑着打了声招呼,“石老师今天……很不一样啊!这身打扮,真精神!”她语气还算自然,但眼神里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年轻真好(能折腾)”的意味,却掩饰不住。
石曼文对她点点头,算是回应,表情依旧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平静:“刘老师早。”
她走到自己位于角落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将手包放好,拿出教案和课本,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都不存在。
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她的到来和这身装扮,变得有些凝滞和微妙。
大家都尽量保持常态,但敲击键盘的声音、翻动书页的声音,似乎都比平时更轻、更刻意了一些。
王建国憋不住了,他端着茶杯,装作去接水,蹭到陈宇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问:“小陈,什么情况?石老师这是……受刺激了?还是……”他做了个“谈恋爱了?”的口型。
陈宇头垂得更低,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含糊地嘟囔:“不、不知道……王老师你别问我……”他脑子里还控制不住地闪过早餐时看到的那些画面,心跳又乱了一拍。
周明德也抬起眼,看向沈韵的方向,目光里带着疑问。
沈韵正好也看过去,两人交换了一个无奈又担忧的眼神,沈韵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办公室里表面平静,但私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没过多久,那个没有石曼文在的、这个办公室建的群里,消息就开始闪烁了。
王建国(化学组猛男):[震惊.jpg]各位,看到没看到没?石老师今天这是……要进军娱乐圈了?[吃瓜]
刘静(政治静姐):看到了,是挺让人意外的。不过小姑娘嘛,爱美,换换风格也正常。可能就是一时兴起。
周明德(明德惟馨):正常?我看不正常!这里是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这身打扮,像什么样子?让学生看到了影响多不好!浓妆艳抹,奇装异服![发怒]
王建国(化学组猛男):周老师消消气,是有点夸张哈。不过说真的,石老师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沈老师,你跟她熟,知道点啥不?@沈韵
沈韵(小沈老师):[叹气]我问了,她没说。就说想换种活法。我看着她状态很不对,眼睛里有血丝,估计昨晚没睡好。很担心她。
陈宇(生物小陈):……(输入中…又删除)沈老师说得对,她看起来……不太一样。
刘静(政治静姐):换种活法?这话说的……是不是感情上有什么问题?还是家里有事?
王建国(化学组猛男):感情?……难道是最近有喜欢的人了?[八卦之魂燃烧.jpg]
周明德(明德惟馨):行了行了!别瞎猜了!王建国,就你话多!私下议论同事像什么话!都各自备好课!石老师要是真有什么困难,我们作为同事,能帮就帮,但也不能在背后嚼舌根!散了散了!
周明德一发话,群里暂时安静了。
但私下里的疑惑和担忧,显然没有烟消云散。
沈韵放下手机,忧心忡忡地看着不远处那个背影。
石曼文正低头看着教案,侧脸在窗外光线的勾勒下,美丽却冰冷,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红唇紧抿,整个人像一座精心雕琢却毫无生气的冰雕。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韵心里沉甸甸的。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石曼文这种突如其来的、近乎自毁式的“改变”,背后一定藏着巨大的痛苦和风暴。
上午第一节课,当石曼文踩着那双存在感极强的细高跟,带着一身冷艳的香气和不容忽视的妆容,走进高一(12)班教室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课堂,瞬间鸦雀无声。
几乎所有学生,无论男女,都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走上讲台。后排几个调皮的男生甚至忘了起哄,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哇……石老师今天……”有女生忍不住小声惊叹。
“好、好漂亮!”另一个女生捂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这腿……这妆……”男生们互相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有惊艳,也有蠢蠢欲动。
石曼文将教案放在讲台上,双手撑住桌沿,抬起那双画着精致烟熏妆、眼尾微微上扬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惊讶、或好奇、或兴奋的脸。
她的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寻和试图拉近距离的温和,而是一种平静的、甚至略带疏离的审视。
“上课。”她开口,声音因为熬夜和抽烟,比平时更低哑一些,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老——师——好——”学生的问好声,似乎都比平时响亮了些,带着点莫名的兴奋。
课程内容依旧是历史,她讲解的风格,乍一看似乎与从前无异——逻辑清晰,史料结合,偶尔穿插一些历史小故事或趣味知识点。
但细心的学生(或者像林薇、吴晓丽这样一直关注她的学生)能感觉到,今天的石老师,语速似乎更快了一些,语调也更平稳、更冷了一些,少了以前那种试图调动气氛的起伏和偶尔的卡壳。
她像一台设置好程序的、精密运转的机器,高效地输出着知识点,却仿佛抽离了所有个人情绪和温度。
当讲到某个历史人物的悲剧命运时,以前她可能会流露出些许感慨,或者引导学生思考。
今天,她只是用那双涂着深色眼影、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看着ppt,用平铺直叙的、甚至略带冰冷的语气总结道:“……所以,个人的选择在时代洪流面前,往往微不足道。无论挣扎与否,结局早已注定。”
这话说得几个学生面面相觑,觉得有点……太消极了?
下课时,有几个胆子大、平时就爱跟她说话的女生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夸她:
“石老师!你今天太好看了!这个口红颜色超适合你!”
“老师你的耳环也好酷!在哪里买的呀?”
“老师你以后都这样打扮吧!超有气场!”
石曼文听着这些赞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但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红唇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却像是用尺子量过,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程式化的甜美,底下隐约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戾气。
“谢谢。”她对着夸她口红的女生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颜色是正红,很多品牌都有。”
“耳环是随便买的,不值钱。”她对另一个女生说。
她的回应礼貌、简短,甚至可以说“得体”,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让几个热情的女孩子也渐渐感觉到了,讪讪地说了几句,便散开了。
石曼文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教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留下一个美丽却冰冷的背影。
上午第二节下课的大课间,按照惯例,教务处和值周领导会进行教学楼巡视。今天,正好轮到汤辛树。
他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那条扎眼的领带,显得沉稳干练,正和教务处的另一位老师一边低声交谈,一边从四楼的走廊缓步走过。
经过高一(12)班附近的楼梯口时,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走廊上来往的学生和老师。
然后,他的视线,毫无预兆地,定格在了刚从对面女洗手间方向走出来的一个身影上。
是石曼文。
汤辛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几乎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她。
那个穿着黑色皮质短裙、修身针织衫,踩着细高跟,化着浓艳妆容,耳畔流苏摇曳,红唇似火的女人……是石曼文?
他印象中的石曼文,总是穿着素净甚至有些过时的衬衫长裤或半身裙,头发规规矩矩地扎着或披着,脸上脂粉不施,最多涂点润唇膏,眼神里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和努力维持的镇定。
而眼前这个人……
美丽。
毋庸置疑,甚至是一种极具冲击力、带着冷感和侵略性的美丽。
陌生。
陌生得让他感到一丝……荒谬,和隐隐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不悦。
她正微微侧头和旁边路过的一个女学生简短地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走廊窗户透进的光线下清晰冷冽,红唇开合间,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冰冷的“气场”。
周围的男女学生,目光或多或少都被她吸引。
汤辛树站在那里,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他身边的同事也注意到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略带玩味的笑容,用手肘碰了碰汤辛树,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地说:“汤主任,看谁呢?那是……新来的老师?还是哪个学生的姐姐?够靓的啊!”
汤辛树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石曼文身上,看着她结束和学生的交谈,转身,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背影窈窕,步伐带着高跟鞋特有的韵律,却莫名透着一股……孤绝的、不管不顾的味道。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汤辛树才缓缓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对旁边的同事说:
“是高一年级新来的历史老师,石曼文。”
“石曼文?”同事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脸上的玩味笑容更甚,还带上了几分惊讶,“哦!就是那个……哎呀,真是人靠衣装啊!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你带来的兵挺特别!”
最后那句“人靠衣装”意有所指,带着对以前朴素的调侃。
毕竟,学校里关于汤辛树和这位新老师的关系,虽然没明说,但总有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汤辛树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只是目光再次投向石曼文消失的方向,眸色深了深,语气平静无波:
“巡视继续吧。”
说完,他便迈步向前走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和注视从未发生。
只是,他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放学铃声响起,校园重新陷入喧嚣。
石曼文踩着那双已经让她脚踝酸痛的高跟鞋,回到办公室,将教案和课本锁进抽屉。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下沉的夕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质短裙冰凉的边缘。
这身衣服,这妆容,这副样子……绝不能让母亲赵莲心看到。
在母亲眼里,她应该是那个“终于嫁得好”、“要懂得珍惜”、“要端庄得体”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