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发出太大的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混合着香烟燃烧后飘散的、呛人而孤独的蓝灰色烟雾。
一包烟,二十根。
她一根不剩,全部抽完了。
直到最后一根烟的烟蒂烫到手指,她才猛地惊醒,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灭。
站起来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扶住墙壁,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满嘴令人作呕的烟味和苦涩。
她摇摇晃晃地走回家,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回到家,父母似乎已经睡了,或者根本不在意她几点回来。
家里一片寂静黑暗。她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
没有开灯。
她直接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力气换。
黑暗中,眼睛睁得很大,望着模糊的天花板。
身体很累,很疲惫,喉咙和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被一种极致的麻木和空洞占据着,无法思考,也无法入睡。
全博郃最后那个冷漠疏离、仿佛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反复在眼前闪现。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像四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里来回地、缓慢地切割。
一夜无眠。
她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天色从浓黑,渐渐泛出灰白,再到透出微弱的、毫无温度的晨光。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但她却觉得,自己的某个部分,好像已经永远地,停留在了昨天那个冰冷绝望的傍晚,停留在了那包银灰色香烟燃尽后的、呛人而孤独的灰烬里。
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石曼文起得异常早。
镜子里的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是一种奇异的、近乎空洞的平静,仿佛昨晚所有的情绪都已燃烧殆尽,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挑选那些素净、保守、力求不出错的衣物。
而是打开了衣柜最深处,拿出了几件她几乎从未穿过的、甚至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衣服——一条剪裁利落、长度在大腿中部的黑色皮质A字短裙,一件略带设计感的V领黑色针织修身短袖。
她穿上裙子,套上上衣,勾勒出纤细却凹凸有致的腰身和笔直的长腿。
然后,她坐回梳妆台前。
粉底液遮盖了苍白的脸色和黑眼圈,眼线勾勒出上扬锐利的眼尾,睫毛刷得又密又长,眼影用了深沉的烟熏色。
最后,她拿起一支正红色的口红,对着镜子,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涂满了自己有些干裂的嘴唇。
饱满、鲜艳、极具侵略性的红,与她苍白的指尖和空洞的眼神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她摘下平时那副略显呆板的细边眼镜(今天戴了隐形),换上了一对造型夸张的、垂坠到肩膀的银色流苏耳环。
最后,踩上一双她几乎没怎么穿过的、鞋跟细高的黑色漆皮高跟鞋。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妖冶。尖锐。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冰冷的艳丽。
与她平时那个温顺、朴素、甚至有些土气的“石老师”形象,判若两人。
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包,转身出了门。
清晨的瑞加一中,还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
当石曼文踩着细高跟,“嗒、嗒、嗒”地走进校门时,几乎瞬间就吸引了所有路过学生的目光。
“卧槽……那是哪个班的?新来的老师?还是……”有男生看直了眼,小声跟同伴嘀咕。
“不认识啊……这身材,这腿……绝了!”
“脸也好漂亮,就是妆有点浓……不过好带感!”
“她看我了!看我了!眼神好冷!”
女生们也投来或惊讶、或好奇、或隐约带着审视和比较的目光。
“这谁啊?穿成这样来学校?”
“好像是……老师?有点眼熟……”
“不可能吧?哪个老师敢这么穿?”
石曼文对所有的目光和议论置若罔闻。
她挺直背脊,下巴微扬,红唇紧抿,目不斜视地朝着食堂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突兀,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走进食堂,原本喧嚣的早餐氛围,似乎都因为她的出现,有了片刻诡异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地投向她。
她径直走向教师用餐区。
然后,在沈韵和陈宇惯常坐的那张桌子前,停了下来。
沈韵正低头喝着豆浆,陈宇则在对付一个包子。
两人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抬头。
然后——
沈韵手里的豆浆勺“哐当”一声掉进了碗里,溅起了几点豆浆。
她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看到了什么外星生物降临。
陈宇则被那口包子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抓旁边的水杯,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黏在石曼文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石曼文在两人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极其自然地在他们对面空着的位置坐了下来。
动作间,短裙上移,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
耳畔的流苏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着食堂顶灯冰冷的光。
她将手包放在桌上,抬起眼,看向对面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沈韵和陈宇,红唇微启,声音因为抽烟和熬夜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平静:
“沈老师,陈老师,早。”
沈韵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变了调:
“曼、曼文?!是……是你吗?我的天!你……你怎么……这身打扮……”
陈宇也终于顺过气,但脸还是红得可疑,他飞快地推了推眼镜,目光却不敢在石曼文身上过多停留,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包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石、石老师……早。”
石曼文看着他们惊愕失措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嗯,是我。”她淡淡地应了一声,拿起菜单,目光平静地扫过,“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仿佛她只是换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衣服,化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妆。
仿佛周遭所有或惊艳、或探究、或非议的目光,都与她无关。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身看似“出格”的装扮下,那颗心,已经冷硬成了什么样子。
沈韵和陈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困惑和担忧。
眼前的石曼文,熟悉又陌生。
美丽的皮囊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然后,以一种他们看不懂的、冰冷而艳丽的方式,重新……拼凑了起来。
石曼文那句“今天有什么好吃的?”的询问,似乎根本没进沈韵的耳朵,或者说,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完成了“打招呼”这个社交动作,并未期待或准备进行日常闲聊。
石曼文知道她正在震惊也就没有回答沈韵关于“打扮”的震惊疑问,也没有在意陈宇那几乎要把头埋进包子里的窘迫。
她只是姿态优雅地(尽管这优雅带着新鞋的些微生涩和刻意)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餐盘,朝着打饭窗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食堂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稳定、甚至带着点韵律感的“哒、哒”声,与她平时轻软甚至有些怯懦的脚步声截然不同。
她挺直的背脊,微扬的下颌,以及那身与周围朴素环境格格不入的、透着冷艳和些许攻击性的装扮,让她每一步都像在走T台,吸引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打量。
但石曼文本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种“被注视”的状态里,甚至……享受?或者说,漠然以对。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匆匆瞥一眼窗口,随便打个最常见的粥和包子了事。
今天,她走得很慢,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点挑剔意味地,逐一扫过每一个早餐窗口。
蒸点窗口雾气腾腾,面点窗口香气扑鼻,粉面窗口排着队,西点柜台琳琅满目……
她的目光在那些鲜艳的草莓蛋糕、诱人的蛋挞上停留了一瞬,浓妆下的眼神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但最终,她还是走向了最普通的白粥窗口,要了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外加一小碟榨菜。
极其简单,甚至堪称寡淡的搭配,与她此刻浓烈张扬的外表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她端着餐盘,再次“哒、哒、哒”地走了回来。
落座时,短裙不可避免地又上移了一些,但她毫不在意,只是拿起勺子,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开始喝粥。
动作间,V领针织衫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开合,隐约露出纤细的锁骨和胸前一片白皙的肌肤,在黑色衣料的映衬下,白得有些晃眼。
沈韵一直紧紧盯着她,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曼文,你……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还是……遇到什么了?你这身打扮……”
陈宇虽然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时不时飞快地瞥向石曼文的方向。
他的目光掠过她握着勺子的、涂着鲜红指甲油(刚才没注意,她连指甲都涂了!)的纤细手指,掠过她因为低头喝粥而微微露出的、那段弧度优美的后颈,掠过黑色针织衫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每一次瞥视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石曼文,一种陌生的、极具冲击力的、属于成熟女性的、甚至带着点危险气息的美,让他心跳失序,又让他感到莫名的心慌和……一丝不合时宜的羞赧。
石曼文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粥,又剥开那个水煮蛋,动作细致得近乎刻意。
直到沈韵几乎要急得拍桌子,她才终于抬起眼,看向沈韵。
浓重的眼妆下,那双眼睛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空洞,但仔细看,眼底深处似乎又燃烧着某种冰冷的、倔强的火焰。
她红唇微启,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却异常清晰:
“没怎么。”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就是想换种活法。不好看吗,沈老师?”
“……”沈韵被她这句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的“换种活法”噎得说不出话来。
好看?
从纯粹视觉冲击力上来说,无疑是好看的,甚至可以说是惊艳。
但那种美,太锐利,太冰冷,太不像平时的她,反而让沈韵心里揪得更紧。
“曼文,你别这样……”沈韵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恳求,“有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是不是……又是因为公开课?还是……?或者……因为那个王副主任那个狗东西!”
“真的没事。”石曼文打断了她,甚至对着沈韵,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的表情。
但那笑容僵硬、空洞,未达眼底,配上鲜红的唇色和浓重的眼妆,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和……悲伤。
“我只是觉得,”她重新低下头,看着碗里寡淡的白粥,声音低了下去,却依旧清晰,“以前那样,太累了。从今天起,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别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说完,她不再理会沈韵欲言又止的表情和陈宇偷偷投来的、复杂难辨的目光,专注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她那顿简单到极致的早餐。
仿佛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
用最艳丽的铠甲,包裹最破碎的内核。
用最张扬的姿态,宣告最彻底的……放弃,或者,新生?
食堂的喧嚣渐渐重新将她包围。
但她坐在那里,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冰冷而艳丽的孤岛。
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却又异常坚定地,存在着。
从食堂回崇文楼的路上,石曼文再次成为了绝对的焦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