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现在冲上去,除了让自己陷入更大的麻烦和羞辱,没有任何意义。
她紧紧地、几乎要抠进墙皮的指甲,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行政楼。
她不能再多看一秒,怕自己真的会失控。
但她没有回家。
一股邪火和极度不甘的情绪支撑着她,让她等在了全博郃回数学组办公室或者离开学校的必经之路上。
她躲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阴影里,像一头受伤而又愤怒的小兽,等待着猎物落单。
天色渐暗,校园里的人越来越少。
终于,她看到了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独自一人,不紧不慢地朝着这边走来。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恢复了平日的漠然,仿佛刚才与王副主任的“相谈甚欢”只是她的幻觉。
就在他即将走过拐角时,石曼文从阴影里一步踏出,直接拦在了他的面前。
全博郃的脚步停了下来,抬眸,看到是她,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厌烦和不耐,眉头又一次蹙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问“你又想干什么”。
石曼文迎着他冰冷的视线,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尖锐的讽刺:
“全老师,从王副主任那里出来,心情很不错啊?看到那两个学生被处理,被停课,尤其是那个女生……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觉得自己特别公正,特别维护了校纪校风?”
全博郃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她的话只是无关痛痒的噪音。
等她说完,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
“汇报工作,正常交流。处理违纪学生,是我的职责。我不明白你的‘成就感’从何而来,也不需要对你的臆测做出解释。让开。”
他试图绕开她。
石曼文却再次挪动脚步,固执地挡在他面前,眼睛因为愤怒和连日来的委屈、憋闷而微微泛红:
“职责?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职责!全博郃,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守着你的那些冷冰冰的‘规矩’,你就是绝对正确的,别人的感受、别人的未来,都可以被你随意牺牲、践踏?!”
全博郃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锁住她,语气里带上了清晰的寒意和毫不留情的反击:
“随意牺牲?践踏?石曼文,你总是喜欢用这种戏剧化的、受害者的词汇来粉饰自己的无能和幼稚。规则保护的是大多数人有序的环境,惩罚的是破坏秩序的行为。如果连这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你的书真是白读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冰冷、甚至带着恶意的弧度,往前逼近了极小的一步,压低了些声音,确保只有她能听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出了那句足以将她所有防线彻底击穿、让她如坠冰窟的话:
“哦,对了。说起来,你这么义愤填膺,这么共情那个女生……”
他的目光在她瞬间惨白的脸上巡弋,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和嘲弄:
“我倒是觉得,如果当初我们高中,也有现在这么严格的‘禁恋令’,明确禁止谈恋爱就好了。那样的话……”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她眼中逐渐积聚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那样的话,像你当初那样,不知天高地厚、成绩一塌糊涂还满脑子只想着些不切实际事情的人,是不是也能早点‘体会’一下,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代价?是不是也能让你……稍微清醒一点,认清自己几斤几两,别总做些让人发笑的、自我感动的蠢事?”
“省得像现在这样,明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做好,却总是摆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态,对着真正在做事、在维护秩序的人,指手画脚,大放厥词。”
全博郃说完,不再看她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仿佛多停留一秒都嫌晦气,毫不犹豫地侧身,准备与她擦肩而过。
然而,就在他即将错身而过的瞬间,石曼文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伸出手,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臂。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急切,而是带着一种绝望的、不管不顾的狠劲,手指深深掐进他的衬衫布料里。
全博郃身体一僵,骤然停下,倏地转头,冰冷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一丝清晰的怒意,声音像是淬了冰:“放手!石曼文,你别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石曼文仰起头,眼眶通红,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极致的愤怒、委屈和崩溃,让她整张脸都湿透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锐:
“全博郃!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了解我经历过什么吗?!你知道我每天活得有多累吗?!”
她抓着他手臂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和痛苦都灌注进去:
“是!我没你聪明!没你有能力!没你天生就会当领导!没你脑子好!没你过得顺风顺水!可这他妈是我愿意的吗?!”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什么都会,一路走来都是鲜花和掌声吗?!你以为站在高处,就可以随便judge(评判)下面的人为什么爬得慢、为什么摔得惨吗?!”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的规矩!你的对错!你的高高在上!你根本不知道……不知道别人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你更不知道,有时候光是活着,光是不要疯掉,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她的哭喊在寂静的小路上回荡,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绝望和控诉。
全博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歇斯底里的爆发震住了几秒。
他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眼中那种几乎要碎裂的痛苦和恨意,眉头紧紧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但那抹冰冷和怒意依旧占据上风。
他用力甩开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让石曼文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经历过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皱的袖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的不耐烦?
“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过得不容易?只有你一个人在挣扎?”
他看着她,目光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石曼文,你的问题就在于,你总是把你那点个人的、微不足道的痛苦和不如意,无限放大,然后理所当然地认为,全世界都欠你的,所有人都该体谅你,让着你。你的失败,你的无能,你的‘累’,都是别人的错,是世界的错,唯独不是你自己不够努力、不够清醒、不够坚强的错。”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公正”:
“就算……”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仿佛觉得跟她说这些毫无意义。
“算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哭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的石曼文,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恶毒,却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厌倦、失望和彻底划清界限的疏离。
“你永远只会沉浸在你自己的悲剧里,用眼泪和指责来武装你的软弱。而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做你情绪的垃圾桶,或者你失败人生的观众。”
“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迈着决绝而平稳的步伐,迅速消失在小路尽头的暮色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石曼文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湿冷一片,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夜露。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浸满冰水的棉花,又冷又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他那句“好自为之”,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空洞的胸膛里,一遍遍回响。
是啊。
好自为之。
她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抱住自己冰冷颤抖的肩膀,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在寂静无人的小路上,低低地、绝望地回荡。
像是濒死小兽的最后哀鸣。
这一次,她连追上去,再骂一句,再问一句“为什么”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晚,石曼文没有立刻回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学校,怎么走上街头的。
意识像是飘浮在身体之外,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嘈杂的车流,还有全博郃那句冰锥般刺骨的“好自为之”,在脑海里无限循环,每一次回响都带来新鲜的、撕裂般的痛楚。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双腿酸软,直到夜色浓得化不开。
最后,她在一个离家很远的、灯光昏暗的街角小卖部门口停了下来。
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香烟。
她的目光,落在一包烟盒设计极其简洁、通体银灰、只在边角有一抹暗红色火焰图案的烟上。
它看起来……很干净,甚至有点清冷的好看。
不像她上次买的那种廉价“贵烟”,带着股直接的粗鄙。
这包烟,像它的主人一样,透着一种疏离的、带着距离感的精致。
鬼使神差地,她指着那包烟,对柜台后打盹的老板说:“这个,一包。”
付钱,接过。烟盒触手冰凉坚硬。
她走到小卖部旁边一个废弃的报刊亭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撕开包装。
抽出一根,细长的烟身,过滤嘴是淡淡的米色。
她不会抽烟,上次也只是呛得眼泪直流。
但此刻,她需要一种更强烈的、能覆盖心里那片冰冷麻木的刺激。
她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按了好几下打火机,才点燃。深吸一口——
“咳咳!咳咳咳——!”
比上次更加凶猛、更加辛辣的烟雾,如同烧红的铁丝,瞬间钻入她的气管和肺叶,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呛咳。
眼泪瞬间飙出,喉咙火辣辣地疼,眼前一片模糊。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靠着墙壁,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固执地、一口接一口地,将那些带着焦油和尼古丁辛辣气息的烟雾,狠狠地吸进肺里,再缓缓地、带着灼痛地吐出来。
辣。
呛。
疼。
很好。
就是要这种感觉。这种能让她真实地、生理性地感受到“痛苦”的感觉。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微掩盖住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绝望和空洞。
一根抽完,她几乎没有停顿,立刻点燃了第二根。
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
她不知道自己抽了多少根。
手指被熏得微黄,喉咙和气管仿佛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
嘴里充满了苦涩的烟味,混合着泪水咸涩的味道。
但心里的痛,似乎并没有因此减轻半分。
全博郃那些话,像最恶毒的诅咒,刻进了她的骨髓。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做好……”
“摆救世主姿态……指手画脚……”
“好自为之……”
还有林晓薇绝望的哭声,张磊推诿的嘴脸,王副主任和全博郃谈笑的画面,母亲对购物袋的兴奋,父亲那句“心术是正的”,汤辛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脸……
所有的一切,像一团混乱而尖锐的毛线,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无法呼吸。
为什么?
为什么活着这么难?
为什么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好像是个错误?
为什么没有人理解她,甚至没有人愿意试着理解她?
为什么那个她曾经……或许现在依然……无法完全释怀的人,要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最后一点自尊和坚持,踩得粉碎?
她蹲在报刊亭冰冷的阴影里,将脸埋进臂弯,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