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尝试着动了动,一阵眩晕袭来,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醒了?”温和的女声响起。
穿着白大褂的校医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看到她醒来,似乎松了口气。
“别急着动,你有点轻微脑震荡和低血糖症状,再加上情绪过度激动,体力不支才晕倒的。额头磕破了点皮,已经消毒包扎了。”校医边说边递给她一瓶拧开了盖的葡萄糖水,“先喝点水,补充一下。”
石曼文道了谢,有些艰难地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头,小口喝着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清明。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开始疯狂涌入脑海:刺眼的灯光、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流畅的讲述、后门出现的身影、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坠落……
她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
校医走到一旁,拿起电话,低声汇报:“对,石老师醒了……嗯,情况稳定,就是需要休息观察……好的,我会转告。”
电话挂断没多久,医务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沈韵一脸焦急地快步走了进来,看到石曼文靠坐着,才明显松了口气。
“曼文!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还有哪里不舒服?”沈韵坐到床边,连珠炮似地问,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沈老师……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额头有点疼。”石曼文摇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
她看着沈韵关切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让她几乎不敢面对的问题,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我……我是不是……搞砸了?公开课……是不是……完蛋了?”
她甚至不敢去想当时台下是怎样的哗然,领导们是怎样的表情,还有……站在最后面那个人的反应。
沈韵闻言,立刻握住了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用力地、安抚性地捏了捏,语气斩钉截铁:“说什么傻话!什么完蛋了?才没有!”
她看着石曼文迷茫又惶恐的眼睛,放慢了语速,清晰地告诉她:“你晕倒之前,课已经讲了快十四分钟了,核心内容都完整呈现了,设计的新颖点和互动环节也展示得很好。很多老师,包括几个教研组长,都私下跟我说,觉得你台风稳,思路清,是棵好苗子。你晕倒之后,你的教案也被传阅了,大家评价都不错,逻辑清晰,重难点突出,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石曼文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沈韵肯定地点头,“而且,你知道吗?”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解气的意味,“王副主任被校长叫去办公室,狠狠训了一顿!说他安排不当,给新老师太大压力,才导致你劳累过度晕倒在讲台上!校长让他以后注意工作方式方法,要多关心新老师的身心健康!”
这个消息,比听到自己的课没搞砸更让石曼文感到震惊和……一丝荒诞的解脱。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场灾难性的公开课,最后竟然以这样一种……离奇的方式,似乎……并没有让她彻底跌入谷底?
“所以,你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沈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哦对了,”她想起什么,补充道,“陈宇也吓坏了,刚被校医劝回去休息了,说明天再来看你。其他几个同事也托我问候你。”
石曼文听着沈韵的话,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弦,终于缓缓地、试探性地松弛了一点点。
额头的疼痛依旧清晰,晕眩感也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天没有塌下来?
她靠在床头,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感觉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但也涌起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校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细微的嗡鸣。
而那个导致她最终崩溃的、站在后门阴影里的身影……
沈韵没有提。
她也没有问。
仿佛那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偶然闯入的幽灵,
一个,
她暂时不愿、也没有力气去面对的,
噩梦。
石曼文在校医务室观察了一晚,又休息了一个上午。
周三下午,校医检查后,确认她除了额头伤口需要换药、仍需注意休息避免剧烈运动外,已无大碍,同意她回家休养。
周三的课程,周明德老师已经主动帮她向教务处说明了情况,安排了其他老师临时代课,等她好了再补上。
沈韵中午给她带了清淡营养的病号饭,陪她说了会儿话,下午有课就先走了。
临走前,沈韵帮她把额头上的纱布揭开,换上了更小、更透气的医用敷贴。
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一块明显的青紫和结痂的伤口露了出来,看着有些触目惊心,但总算不用顶着一大块纱布了。
收拾好东西,石曼文独自走出医务室,慢慢朝校门口走去。
午后的校园很安静,学生们都在上课。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除了几条沈韵和陈宇关心的信息,以及工作群里一些无关紧要的通知,母亲赵莲心那边竟然毫无动静。
这太不寻常了。
按照以往,她夜不归宿(即使是在校医务室),母亲早就该电话轰炸、厉声质问了。
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她心里有些不安,但又夹杂着一丝难得的、短暂的清静。
也许……是父亲说了什么?
或者,母亲忙于别的事暂时没顾上?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眼下,她只想赶紧回家,躺到自己那张不算舒适但至少属于自己的床上,好好睡一觉。
走到校门口,阳光有些刺眼。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额头,正想看看往哪个方向去打车——
“石老师,这是准备……上演伤病员独自归家的悲情戏码?”
一个带着明显调侃意味、又有些熟悉的清朗男声,在她侧前方响起。
石曼文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汤辛树正懒洋洋地靠在他那辆醒目的灰色suv车边,双手插在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裤口袋里。
他今天穿得倒是很“正常”——熨帖的白色衬衫,米白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只是……脖子上系着的那条领带。
实在过于扎眼——是某种抽象几何图案,融合了荧光绿、亮橙和电光紫,色彩碰撞大胆,风格极其跳脱。
一看就是某个小众设计师的潮牌货,与他身上那套正经的商务装束形成强烈反差,却又奇异地被他那张脸和那股子混不吝的气质压住了,不显俗气,只显得个性十足,甚至有点骚包。
他脸上却带着那种略带玩味的笑意,目光在她脸上(尤其是额角那块显眼的敷贴)停留了片刻,眉头动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汤……汤主任?”石曼文有些愕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更没想到他会主动叫住自己。
她下意识地想,他是不是也听说了公开课晕倒的事?来看笑话?还是……?
“别,现在是下班时间,别叫主任,生分。”汤辛树直起身,朝她走了过来,步态随意,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沈老师给我发消息了,说你光荣负伤,独自离校,无人护送。我这正好‘路过’,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以及……避免某人再次晕倒在路边造成交通拥堵,决定捎你一程。”
他说得轻松随意,仿佛真是顺路,理由也冠冕堂皇(“人道主义”、“避免交通拥堵”),但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却清楚地写着“我知道你没法拒绝,也别想找借口”。
石曼文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车。
她确实很累,头也还在隐隐作痛,实在不想再去挤公交或者排队打车。
而且,他既然知道了,再推拒反而显得矫情。
“那就……麻烦你了。”她低声说,语气有些疲惫。
“不麻烦,顺路。”汤辛树笑了笑,很自然地走到副驾那边,替她拉开了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流畅优雅,配上他那条扎眼的领带,有种奇特的绅士与不羁的混合感。
石曼文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车内依旧是那股洁净的、带着高级香氛的味道。
汤辛树也坐了进来,启动车子。
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区。
“地址?”他问,眼睛看着前方。
石曼文报了她家小区的名字。
“嗯。”汤辛树应了一声,设置了导航。
车子汇入主路。
短暂的沉默后,汤辛树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带着点调侃,但似乎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听说,你昨天在讲台上,给全校老师表演了个‘自由落体’?还附带音效?”他侧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额角的敷贴上停了半秒,“战况挺激烈啊,石老师。”
石曼文的脸瞬间涨红了,一半是羞耻,一半是窘迫。
她就知道!他肯定会提这件事!
“我……那是意外!低血糖,没休息好……”她试图解释,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嗯,理解。”汤辛树点点头,语气听起来很“正经”,“王副主任安排不当,压力太大,导致新老师劳累过度,当众晕厥——校长今天晨会上的原话,我作证。”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所以,你现在算是‘因公负伤’,回去好好养着,别有心理负担。毕竟……”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下次再想有这么理直气壮躺平休息的机会,可不容易了。”
石曼文被他这番话弄得哭笑不得。
他明明是在安慰她(虽然方式古怪),告诉她事情没她想得那么糟,甚至替她把“晕倒”合理化了(“因公负伤”),还顺带吐槽了王副主任。
可他那副玩世不恭、不正经的语气,又让她觉得有点……牙痒痒。
但奇怪的是,被他这么一搅和,心里因为公开课和晕倒而残留的那点沉重和难堪,似乎真的被冲淡了一些。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平稳行驶。
那条花花绿绿的领带,在她眼角的余光里,随着他开车的动作,偶尔晃动一下,散发着一种与此刻车内安静气氛格格不入的、鲜活又嚣张的生命力。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车子缓缓停在了石曼文家老旧的小区门口。
汤辛树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很自然地侧过身,似乎想确认她额角的伤势。
“我看看,校医手艺怎么样,别留疤了。”他的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倾向,朝她微微倾身。
距离瞬间拉近。
石曼文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下,那双带着惯有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映出的、自己有些呆愣的倒影。
以及,随着他靠近,一股清爽、干净、带着阳光晒过后青草气息的淡淡香水味,混合着他身上洁净的织物味道,悄然笼罩过来。
那味道不浓烈,不甜腻,像是夏末秋初午后的风,清澈又富有朝气,与他平时那种略显疏离或玩世不恭的气质奇异地融合,竟有种属于少年般的干净活力感。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靠近,甚至忘了躲避。
汤辛树的目光在她额角的敷贴上停留了两秒,神情难得地认真了些,修长的手指似乎想碰一下伤口边缘,但在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只是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啧,面积还不小。”他收回手,重新靠回自己的座椅,那股清爽的阳光气息也随之稍稍退开,但车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抹令人心绪微动的余韵。“不过处理得还行。回去按时换药,别碰水,注意休息。”
他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叮嘱着,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靠近和专注只是她的错觉。
“还有,”他补充道,手指在方向盘上随意地敲了敲,“这几天就别想着备课看课了,好好当你的‘伤员’。工作的事,天塌下来有……嗯,有你们组长和校长顶着呢。养好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