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曼文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有些发热,低低地“嗯”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解安全带:“知道了,谢谢汤……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顺路嘛。”汤辛树笑了笑,朝她摆了摆手,“快回去吧。”
石曼文推开车门,脚踩到实地,才感觉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她关上车门,对车里的汤辛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小区。
直到走到自家楼下,她似乎还能隐约闻到鼻尖那股清爽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香气。
她甩了甩头,将那点莫名的幻嗅抛开,放家里静悄悄的,但母亲赵莲心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似乎就在等她。
看到她进来,尤其是看到她额头上那块显眼的敷贴,赵莲心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但奇怪的是,并没有立刻爆发预想中的斥责。
“回来了?”赵莲心的语气有些复杂,带着审视,也有一丝……难得的克制?
“额头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石曼文心里一紧,正斟酌着怎么解释晕倒和受伤的事,既不想说得太严重让母亲借题发挥,又不想轻描淡写免得她追问不休。
然而,赵莲心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彻底愣住了。
“辛树下午给我打过电话了。”赵莲心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满意和些许后怕的情绪,“他说你在学校准备公开课,太累了,低血糖,不小心在楼梯上绊了一下,磕到了头。校医看过了,没大事,就是需要休息几天。他还让我们别担心,说学校那边他会打招呼,让你好好养伤。”
石曼文:“……”
她站在原地,一时消化不了这个信息。
汤辛树……给她妈妈打了电话?
还编了一个“楼梯上绊倒”的、听起来比“公开课晕倒”要体面得多、也“意外”得多的理由?
他甚至……还安抚了她父母,替她“打了招呼”?
赵莲心见她没说话,以为她是疼的或者累的,难得放软了语气(虽然依旧带着惯有的挑剔):“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走路也不当心点!幸亏辛树靠谱,第一时间联系了我们,还安排得这么周到。行了行了,赶紧回屋躺着去吧!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吃。这几天就别想别的了,把伤养好再说!”
石曼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第二天,尽管沈韵和汤辛树都让她多休息,但石曼文还是决定去学校。
额角的伤其实不算太重,敷贴挡着,只要不剧烈运动或碰到,并不太影响行动。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因为这点小伤就一直躲着,尤其不想让某些人(比如全博郃,或者王副主任)觉得她过于脆弱,或者借故逃避。
她特意选了能遮住一部分额角的发型,尽量让那块敷贴不那么显眼。
但走进教室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学生们的注意。
高一(12)班的课上,后排几个调皮男生看到她额头上的“补丁”,互相挤眉弄眼,小声嘀咕。
石曼文心里一紧,正准备拿出老师的威严镇住场子,却听见班长林薇先站了起来,声音清脆:
“石老师,您额头怎么了?没事吧?”
语气里的关心是真切的。
石曼文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暖,摇摇头,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蹭破点皮,过几天就好了。我们开始上课吧。”
她本以为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然而,下课后,当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上次给过她糖的吴晓丽,还有另外两个平时比较文静的女生,磨磨蹭蹭地走到了讲台边。
“石老师,”吴晓丽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盒子,小心翼翼地说,“这个……是我妈从日本带的,说是透气性好,还不容易留疤。您……要不要试试?”
另一个女生也小声说:“老师,您走路要小心呀。我们学校有些地方地砖有点滑。”
还有一个递过来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纸巾:“老师,这个您拿着,擦手什么的方便。”
石曼文看着眼前几张带着稚气却写满真诚关切的脸,还有那些微不足道却心意十足的小东西,鼻腔忽然有些发酸。
她接过那个可爱的创可贴盒子和纸巾,对她们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容:“谢谢你们,老师真的没事。你们的心意我收下了,快去准备下节课吧。”
“嗯!老师再见!”几个女生这才放心地笑起来,朝她挥挥手,跑出了教室。
走出12班,石曼文的心情好了许多。
那份因为公开课晕倒和与全博郃冲突而笼罩的阴霾,似乎被这些细小的善意驱散了一些。
下午的高二(9)班,也有学生注意到她的伤,投来关切的目光,但都很有分寸地没有过多打扰。
上课时,课堂氛围甚至比以往更加专注和配合,仿佛学生们在用这种安静的方式,表达着一种无声的体贴。
就连去办公室的路上,遇到几个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学生,也会朝她点点头,或者小声说一句“老师好”。
这些点点滴滴的善意,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浸润着她那颗因连番打击而有些干涸和冰冷的心。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让她倍感压力和挫折的学校里,除了那些令人窒息的规则、挑剔的目光和复杂的人际关系,也存在着这样简单而温暖的联结。
她的学生,并没有因为她之前的课堂管理不力,或者公开课的意外,而轻视或嘲笑她。
相反,他们看到了她的“伤”,并给予了最质朴的关心。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让她肩上的责任感和想要做得更好的决心,变得更加清晰和具体。
也许,她选择站在这里,经历所有这些磨难,也并不全是坏事。
周五下午的课结束,石曼文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汤辛树发来的信息:
「晚上一起吃饭。我妈定的地方,推不掉。六点半,学校正门往后走两个路口,便利店门口,灰色SUV,车牌尾号668。下班一起走。」
信息简洁,但集合地点从正门改到了稍远的便利店门口,透着一丝不想太招摇的随意。
石曼文回了句「好。」,按时前往。
走到便利店门口,果然看到了那辆低调的深灰色SUV。她走近时,驾驶座的车窗正好降下。
“哟,挺准时。”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传来。
石曼文抬眼看去,不由得愣了一下。
车里的汤辛树,和她半小时前在校园里偶遇时那副一丝不苟的衬衫西裤模样截然不同。
他显然是刚在车里换过衣服。
身上那件烟灰色polo衫不见了,换上了一件荧光橙与黑色拼接的宽松潮牌T恤,图案是某个先锋艺术家的抽象涂鸦,袖子被他随意地撸到了肩膀,露出线条流畅、肤色健康的手臂。
脖子上挂着一条造型夸张的银色古巴链,在傍晚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
头发似乎也重新抓过,比白天多了几分不羁的凌乱感。
鼻梁上架着一副复古窄框墨镜,遮住了小半张脸,却遮不住嘴角那抹明显上扬的、带着点顽劣和阳光气息的弧度。
整个人像是瞬间从“严谨汤主任”切换到了“周末出街的潮酷青年”模式,鲜艳、扎眼、充满活力,甚至有点……嚣张的帅气。
“愣着干嘛?上车啊,石老师。”他见她发呆,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抬手敲了敲方向盘,语气轻快,“再不上车,我妈的电话追杀就要来了。”
石曼文回过神,脸上有些热,连忙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内果然弥漫着一股刚换过衣服的、混合着清新洗衣液和某种柑橘系古龙水的干净味道,座椅上还随意扔着他换下来的那件挺括的衬衫。
“安全带。”他提醒了一句,等她系好,便熟练地发动了车子。
动作间,手臂肌肉随着方向盘转动而微微绷紧,那条古巴链轻轻晃动,折射着窗外流动的光。
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汤辛树似乎心情不错,甚至跟着车载音响里流淌出的、节奏感强烈的电子音乐,用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拍子。
“今天吃饭的地方,”他开口,声音在音乐背景下显得松弛了许多,“‘观澜阁’。江边新开的,我妈最近的新宠,说是什么‘沉浸式餐饮体验’,菜做得跟艺术品似的,吃一顿能发九张图那种。”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甚至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虽然戴着墨镜看不太清),“总之,就是又贵又吃不饱,还得保持微笑鼓掌的那种地方。”
这描述……太生动了。
石曼文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所以,”汤辛树侧过头,墨镜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变得更加轻松,甚至带了点“同谋”般的戏谑,“今晚的KPI就是:努力辨认盘子里到底是什么食材,在长辈说话时保持标准露齿笑,以及——最重要的——偷偷找机会填饱肚子。我已经看好路线了,等会儿中途我去‘接电话’,溜去后厨看看有没有员工餐级别的炒饭,给你捎一份?”
他说着,还朝她眨了一下眼(隔着墨镜也能感觉到那股促狭的笑意)。
石曼文被他这一连串的“作战计划”逗得彻底笑了出来,心里那点对高级餐厅的紧张和拘谨,瞬间消散了大半。
眼前的汤辛树,鲜活、幽默、有点小坏,而且……莫名地让人感到亲切和放松。
“好啊,”她顺着他的话,也开起了玩笑,“那我要加个蛋。”
“没问题,豪华加蛋套餐,包在我身上。”汤辛树拍了下胸口,那件荧光橙的T恤随着动作晃出一片亮色。
车子沿着江岸飞驰,窗外是流动的璀璨夜景。
“观澜阁”精致的大门在望。
但这一次,坐在这个穿着潮牌、哼着歌、计划着去后厨“偷”炒饭的男人身边,石曼文忽然觉得,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般的“家宴”,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观澜阁”内部果然如汤辛树所料,环境极尽雅致,灯光幽暗,每桌之间用流水、竹影或纱幔巧妙隔开,私密性极强,却也透着无形的距离感。
身着旗袍的服务生举止轻盈,上每道菜都会用悦耳的嗓音介绍食材来源和创作理念,听得人云里雾里。
程雅茹和汤铭远已经到了,看到一起进来的儿子和儿媳,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笑容。
程雅茹的目光尤其锐利,快速在两人身上扫过,在儿子那身过于“活泼”的装扮上停顿了半秒,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招呼他们入座。
饭菜精致得如同盆景,分量却少得可怜。
石曼文努力辨认着盘子里那些被处理得面目全非的食材,小口品尝,味道确实独特,但总有种吃不饱的虚幻感。
汤辛树表现得极其“正常”,甚至可以说是“殷勤”。
“妈,您尝尝这个,据说用了分子料理技术,把松茸的鲜味浓缩成了泡沫。”他熟练地用公筷给程雅茹布菜,语气恭敬。
“爸,这鱼是今天空运来的,很鲜,您试试。”转头又照顾父亲。
然后,很自然地,他的筷子转向了石曼文面前的盘子。
“这个,你尝尝,里面好像加了点山楂冻,解腻。”他夹了一小块造型别致的、看不出原材料的肉,放到了她碟子里。
动作流畅,目光温和,仿佛只是丈夫对妻子再寻常不过的照顾。
石曼文微微一怔,抬头看他。
他正好也看过来,眼神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得体的笑意,在幽暗的灯光下,看不出太多情绪。
她没有拒绝,低声道了谢,夹起那块食物放入口中。
味道……很复杂。
接下来,类似的情景又上演了几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