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
趁人之危?
耍人玩?
这几个词像带着倒钩,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向来条理分明的大脑,勾起了某些尘封的、他以为早已无关紧要的碎片。
他猛地抬起一只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手指深深插入发间。眉头皱得死紧,镜片后的眸光剧烈地闪烁、混乱,仿佛在急速地检索、比对、否认着什么。
不是这样的。
他刚才说的那些,虽然尖锐,但……难道不是事实吗?指出问题,避免她在更大的场合出丑,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
“耍人玩”?
趁人之危?
她怎么会这么想?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烦躁、不解和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懊恼的情绪,骤然攫住了他。
“砰!”
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捏成了拳头,狠狠地、不受控制地砸在了坚硬的实木桌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桌面的笔微微弹跳了一下。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也让他自己骤然惊醒。
他缓缓松开捂着脸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砸在桌上、骨节隐隐泛红的手,仿佛在无声地质问着什么。
明明当初……这个念头只起了一个头,便被他强行掐断,似乎不愿再深想下去。
石曼文几乎是跑下六楼的。
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凌乱的“哒哒”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像是她此刻狂乱心跳的伴奏。
直到冲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她才猛地停下脚步,扶着旁边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是累,是气的,是憋的,是那种恨不得时光倒流、抽自己两巴掌的悔恨和愤怒。
我真是疯了!
我脑子被门挤了吗?!
我为什么要去找他?!为什么要自取其辱?!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办公室里的一幕幕——他冰冷审视的目光,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他念出她学校专业时那种平淡的轻蔑,还有那些把她教案批得一无是处的、精准又恶毒的话语……
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蠢透了。
就算她的教案真的写得像一坨屎,就算她真的不配站在瑞加一中的讲台上,那也该是王副主任、是听课的领导、是学生、甚至是其他任何同事来评价,来告诉她!
凭什么轮到他全博郃来指手画脚?!
他一个教数学的,懂什么历史教学?!
他凭什么用那种高高在上、仿佛她是什么亟待清理的学术垃圾一样的眼神看她?!
还“趁人之危”、“耍人玩”……
对!他就是!
高中时就看不起人,现在还是这副德性!
我居然还指望他能有点起码的同窗之谊,或者一点对“努力者”的宽容?我真是……太天真了!
这种人……这种人怎么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她在心里狠狠地、无声地咒骂着,仿佛这样能稍微宣泄一点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郁愤。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热意和眼中的怒火才勉强被初夏的风吹散些许,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沉到心底的疲惫和自嘲。
她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衣角,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表情恢复正常。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朝着崇文楼走去。
回到505办公室门口,她顿了顿,再次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推门进去。
果然,办公室里依旧空无一人。
沈韵大概还没回来,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忙。
寂静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将那份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教案,重重地、几乎是摔在了桌面上。然后,她拉开椅子,颓然坐下。
身体陷进椅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安静了几秒。
她忽然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压抑的、混合着无尽懊恼和愤懑的:
“唉——!”
“我真是……蠢到家了。”
然后,她放下手,目光有些空洞地盯着电脑黑屏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副狼狈又倔强的脸,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又喃喃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空气,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种人……怎么就偏偏,还阴魂不散呢……”
办公室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而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却因为刚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交锋,仿佛又被拖回了多年前某个灰暗的、充满无力感的午后。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偷偷掉眼泪、默默走开的小女孩了。
好在下午晚些时候,沈韵终于从市里回来了。
一进办公室,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石曼文异常低落的情绪和桌上那份皱巴巴、布满红痕的教案。
“怎么了曼文?教案还没定稿?”沈韵放下包,关切地走过来。
石曼文勉强笑了笑,没提去找全博郃自取其辱的事,只说是自己修改得没信心了。
沈韵了然地拍拍她的肩,什么也没多问,拿起那份被批得“体无完肤”的教案,坐到她旁边,仔细看了起来。
看完后,沈韵没有像全博郃那样直接否定,而是先肯定了她设计中的几个亮点,然后才温和地、一点一点地指出可以优化和调整的地方,并给出了非常具体、可行的修改建议。
沈韵的意见同样一针见血,但语气是商量式的、鼓励的,是真正想要帮助她提升,而不是将她钉在耻辱柱上。
“这里,史料可以再精简一下,突出核心……这个互动环节设计得很好,但时间要控制住……开头导入可以再有力一点,迅速抓住眼球……”沈韵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在沈韵专业而温暖的指点下,石曼文那颗被冰封刺痛的心,才终于一点点回暖,找回了些许信心和方向。
她按照沈韵的建议,又重新埋头修改起来,直到晚上。
周二,公开课前的最后一天。
石曼文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既期待又恐惧。
晚上,沈韵特意拉着她一起吃饭,选了个安静的简餐厅。
“别紧张,曼文。”沈韵给她夹了块鱼,语气温和而坚定,“你准备得很充分了,要相信自己。明天的公开课,我会在下面看着你,给你加油。”
“谢谢沈老师……”石曼文心里暖暖的。
“还有我。”旁边忽然传来陈宇的声音,他不知何时也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在她们对面坐下,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明天下午的课调开了,我也去听。王副主任那个人……有时候比较苛刻,多几个人在下面,总能……壮壮胆。”他说得有些磕巴,但意思很清楚——他们都不喜欢王副主任,担心他故意刁难新人,所以要去“撑场子”。
石曼文看着眼前这两位虽然认识不久、却真诚给予她支持的同事,眼眶有些发热,用力点了点头:“谢谢……谢谢你们。”
周二晚上,阶梯教室。
灯光通明,座无虚席。
学校领导、各学科组长、资深教师以及所有新入职的老师几乎都到了,气氛严肃而正式。
王副主任坐在第一排正中,面前摆着评分表,表情严肃。
按照抽签顺序,石曼文排在第四个。
前面三位新老师的展示各有千秋,但能看出都有些紧张,发挥有亮点也有瑕疵。
台下不时有低声的议论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终于,主持人念到了石曼文的名字。
她的心跳瞬间飙到了顶点,手心全是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激光笔和翻页器,站起身,走向讲台。
沈韵和陈宇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对她投来鼓励的目光。
站上讲台,调整好话筒。
刺眼的追光灯“唰”地打在她身上,瞬间,台下的一切都仿佛隐入了黑暗之中,只剩下眼前明亮的讲台和屏幕。
这种被聚焦又仿佛与世隔绝的感觉,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看不见台下那些审视的目光,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她定了定神,按照无数次演练过的流程,开始了她的15分钟微型课。
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但很快便流畅起来。
导入、讲述、互动、总结……环节衔接比她预想中顺利,沈韵帮她修改过的地方果然效果更好,台下也渐渐有了些专注的倾听和偶尔的点头。
似乎……还不错?
这个念头让她信心稍增,语速也更加平稳有力。
她甚至开始有了一点享受这个“展示”过程的感觉。
然而,就在课程进行到三分之二,她正讲解一个关键的历史概念,准备抛出设计好的互动问题时——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也许是出于某种对特定气场的敏感,穿透了眼前明亮的灯光,投向了阶梯教室后方那扇虚掩的后门。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从后门闪入,安静地站在了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他没有找位置坐下,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双臂环抱,目光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和明暗交错的光线,遥遥地、准确地,锁定了讲台上正在讲课的她。
是全博郃。
他怎么会来?!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中了石曼文。
她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刚刚建立起来的流畅节奏和微弱信心,在这个身影出现的刹那,土崩瓦解。
她看到了他脸上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神色,但在此刻的她解读来,那无疑是冰冷的审视、无声的嘲讽,以及“我看你还能怎么演下去”的预判。
昨天办公室里那些尖锐刺耳的话语,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还有最后那句“暴露问题”……如同潮水般疯狂地涌回她的脑海。
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握着翻页器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眼前明亮的灯光开始晃动、旋转、重叠。
她张了张嘴,试图继续讲下去,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只有几个破碎的气音。
“这个……呃……所以……我们……”
台下隐约传来疑惑的骚动。
王副主任皱起了眉头。
沈韵焦急地直起身子。
而最后一排那个身影,依旧静静地站着,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晃动的光影,注视着她。
那目光,像两个炙热的光线,将她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不行……不能停……不能说错……不能……在他面前……
巨大的压力、羞耻、恐慌,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绝望,如同黑色海啸,瞬间将她吞没。
她感觉周围的空气被急速抽空,胸口闷得无法呼吸,眼前的光影彻底扭曲、变暗……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讲台上那个刚刚还讲得颇为投入的身影,毫无征兆地,软软地倒了下去,额头磕在讲台的边缘,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激光笔和翻页器脱手飞出,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出老远。
阶梯教室里,瞬间死寂。
随即,是更大的骚动和惊呼。
“石老师!”
“快!打校医室电话!”
沈韵和陈宇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冲向讲台。
而最后一排阴影里,
那个刚刚进来的身影,
在看到台上那人倒下的瞬间,
环抱在胸前的手臂松开了。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凝固的错愕。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
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人潮和混乱,阻隔在了原地。
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个纤瘦的身影,
被焦急的同事围住,
消失在晃动的人影和刺眼的灯光缝隙里。
意识像是从漆黑冰冷的海底艰难上浮,一点点挣脱沉重的束缚。
最先恢复的是知觉——额角传来阵阵钝痛,火辣辣地提醒着她昏迷前最后的撞击。
然后是触感,手背上传来冰凉的异物感,和液体滴入血管的细微流动。
石曼文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适应着头顶略显惨白的日光灯管。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消毒水味道明显的白色薄被。
这里是……校医务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