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照?”石曼文更诧异了,看着他,“为什么?”
汤辛树拿出手机,解锁,点开相机,动作自然流畅。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理由也直接得让人无法反驳:
“我妈。她昨晚还发消息问,我们周末有没有见面,处得怎么样。口说无凭,有张照片,她比较放心,也省得她一直追问。”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算……应付差事。你懂的。”
理由充分,且指向明确——为了应付家长,维持表面和谐。
这很符合他们这段关系的“合作”本质。
石曼文心里那点因为“查公交线路”而起的异样感,瞬间被这个更现实的理由压了下去。
是啊,做戏做全套。
她点点头:“行。”
见她同意,汤辛树似乎松了口气,虽然表情依旧没什么大变化。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站得离她稍微近了一点,但并没有肢体接触,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就这样,不用露脸。”他说着,将手机镜头放低,对准了两人身前。
石曼文低头,看到手机屏幕上,映出了两人垂在身侧的手,以及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的、还没来得及扔掉的、今天上午的电影票根。
“手,稍微抬起来一点,靠近些。”汤辛树低声指导,声音很近。
石曼文依言,将自己的手也抬了起来,手心朝下,手指微蜷,放在他拿着票根的手旁边。
两只手,一只骨节分明,一只纤细白皙、指甲修剪整齐,中间夹着那张小小的、印着《勇敢者游戏》字样的电影票。
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手背散发出的、极其细微的体温。
“咔嚓。”
快门声轻响。
汤辛树收回手机,低头查看。
屏幕上的照片,构图简单——两只靠得很近、但没有接触的手,共同捏着一张电影票的一角。
背景是模糊的公交站台和街道,阳光很好,在两人的手和票根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没有脸,没有亲密的姿态,甚至看不清具体是谁的手。
但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刚刚看完电影、正在等车的、寻常情侣(或夫妻)的瞬间。
“可以,就这样。”汤辛树似乎很满意,快速将照片保存,然后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仿佛完成了一项既定任务。
“车来了。”他抬头,看向缓缓进站的116路公交车。
石曼文也看到了,心里那点因为拍照而产生的、微妙的别扭感,还未完全散去。
“那我先走了。今天……谢谢。”她对他说,语气有些复杂。
“嗯,路上小心。”汤辛树点点头,看着她刷卡上车。
车门关闭,公交车缓缓启动。
石曼文透过车窗,看到汤辛树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袋里,目送着公交车离开。
公交车载着石曼文驶远,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他才重新掏出手机,点开相册。
那张“手与电影票”的照片安静地躺在最新位置。
午后的阳光在屏幕上映出一点反光,他微微侧了侧手机,看清了画面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手指粗壮,骨节分明,随意地捏着票根一角。
旁边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透着健康的淡粉色,有些拘谨地微微蜷着,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几乎相触却又未触的距离。电影票上《勇敢者游戏》的片名清晰可见。
一种很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从他心底某个角落升起。
不是算计,不是完成任务后的松快,更像是一种……淡淡的愉悦,混合着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趣味,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对这个“合作对象”的……欣赏?
或者说,是发现她并非全然木讷无趣后的满意。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喜欢”或许还很肤浅,基于外貌,基于她今天不算糟糕的反应,基于这张照片所营造出的、虚假却又令人舒适的“和谐”画面。
但这一点点正向的情绪,足以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真实的弧度。
他指尖轻点,将这张照片发给了备注为“母上大人”的微信。
几乎立刻,那边就有了回复。
【母上大人】:[照片]嗯,看到你们相处得挺愉快,这很好。周末就该多出去走走,培养感情。电影好看吗?
汤辛树看着母亲这带着满意和探究的回复,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眼底那点愉悦仍未完全散去。他快速打字回复:
【汤辛树】:还行,挺热闹的。刚吃完饭,送她上车了。
回复得很简短,算是交差。
【母上大人】:嗯,多上点心。对了,下周你爸那边有个项目,可能需要石逸兴那边……你心里有数就行。
汤辛树看着这条信息,眼底最后那点笑意也彻底敛去,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无波。他回了个“知道”,便锁了屏,将手机揣回兜里。
母亲的意思,他懂。
感情要“培养”,利益链条更要维护。
这张照片,既是安抚,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进度汇报”。
但他此刻懒得去深想那些。
他站在阳光里,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上午过得……还不错。
至少,比预想中要有意思。
然后,他走到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体育馆。”
他需要去打场球,出出汗,感受一把完成任务的快乐。
石曼文回到家,用指纹开了锁。
意料之中的,家里一片寂静。
父母周末雷打不动地会去外公外婆家,名义上是探望老人,实则是固定牌局。
这让她难得拥有了一个完全无人打扰的、属于自己的下午。
玄关鞋柜上,那包引发轩然大波的廉价香烟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母亲愤然扔掉,还是被父亲“处理”掉了。
空气里只有淡淡的、属于这个家的、沉闷的清洁剂味道。
她换下外出的衣服,穿上舒适的家居服,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没有开电视,没有放音乐,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移动硬盘里存储的各类教学视频和资料,又将这几天听课的笔记、修改了无数遍的公开课教案摊开在书桌上。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纸页和键盘上,留下明亮的光斑。
此刻,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些决定着她能否在瑞加一中立足的文字、图像和即将到来的、15分钟的“审判”。
她戴上眼镜,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重新成为唯一的旋律。
备战,继续。
周一上午的课程结束,石曼文抱着教案回到505办公室。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沈韵去市里参加教研活动了,王建国和周明德也都有课或在忙其他事情,陈宇则一头扎在生物实验室里,似乎在进行某个复杂的实验。
只有她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上那篇已经修改了无数遍、几乎要刻进脑子里的公开课教案,却依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不确定和心慌。
她反复问自己:逻辑够清晰吗?
环节衔接自然吗?
重难点突破方式有效吗?
互动设计能调动学生吗?
十五分钟的时间分配合理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
她急需一个权威的、专业的、眼光毒辣的人来帮她看看,给她一些意见,哪怕是尖锐的批评,也好过她自己在这里无头苍蝇般乱撞和自我怀疑。
在这个学校里,她认识的人里,谁最符合“权威”、“专业”、“眼光毒辣”这几个词?
答案几乎是不言而喻的。
全博郃。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打了个寒颤。
去找全博郃?
让他看自己的教案?
那不是相当于把自己最不成熟、最可能漏洞百出的“作业”,主动送到最严苛的“考官”面前,等着被批得体无完肤、尊严扫地吗?
光是想想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漏洞的、冰冷的眼睛,和他那毫不留情、逻辑严密的批判话语,石曼文就觉得呼吸困难。
可是……不找他,还能找谁呢?
沈韵不在,其他老师要么忙,要么……在她心里,似乎都不及全博郃那种令人信服(也令人畏惧)的专业权威感。
这是为了公开课。
这是为了不丢脸。
这是为了证明自己。
她不断地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试图将那点可笑的尊严和惧怕压下去。
挣扎、犹豫、恐惧、以及对“可能搞砸公开课”的更大恐惧,在她心里反复拉锯。
最终,对“当众出丑”的恐惧,压倒了对“私下被批”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抓起那份打印出来、边缘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发皱的教案,起身,走出了505办公室。
脚步有些沉重,但她强迫自己一步步走上六楼。
全博郃的办公室在六楼最东边,一间相对独立的小办公室,门上没有挂学科组牌子,只贴着一张简单的姓名职务标签:「全博郃数学竞赛总教练」。
这里通常很安静,远离普通教师办公室的喧闹。
石曼文走到门口,抬起手,想要敲门。
手指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走廊里仿佛能被放大无数倍。
手心里瞬间沁出了冰凉的汗。
她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正埋头于复杂的数学符号或竞赛题目中,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而疏离。
进去说什么?
“全老师,能麻烦您帮我看看教案吗?”——太冒昧了,他们根本就半熟不熟,他甚至可能不想见到她(除了那些不愉快的交集)。
“全老师,关于公开课,想请教您一些问题……”——什么问题?他一个数学老师,懂历史教学吗?
无数个退缩的理由涌上心头。
但想到明天晚上就要站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面对全校的领导和新老同事……
她闭了闭眼,再次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怯懦的念头狠狠压下去。
就当做……请教一位专家。
抛开个人好恶,只论专业。
被批评,总比明天在所有人面前出洋相强!
她重新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但这次,没有再犹豫。
然而,就在她的指节即将叩响门板的刹那,办公室的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抱着一摞厚厚竞赛资料的学生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石曼文,愣了一下,礼貌地点点头,侧身离开了。
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全博郃正站在窗边的资料柜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找什么。
石曼文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全博郃似乎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了门口这个不速之客的脸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门内的光线明亮而冷清,将全博郃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清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的石曼文身上时,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或者说,是没想到会是她?
石曼文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关于高中时代的模糊记忆碎片,以及入职以来几次不算愉快的交集,瞬间涌上心头。
他们曾是高中同班同学。
虽然不同组(他理科学神,她文科尾巴),几乎没说过话,但同在一个教室一年,彼此已经不是同学这样简单了。
她深深地觉得他现在肯定不想看到自己。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全博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似乎将她此刻的紧张、犹豫甚至是一丝难堪都尽收眼底。
他脸上没有任何欢迎或者意外的表情,只是极轻微地抬了抬下巴,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有事?”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石曼文喉头发干,几乎是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一小步,算是踏进了办公室的门槛,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全……全老师,打扰了。我……有点教学上的问题,想……想请教您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