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米花混合着焦糖和奶油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电影院的灯光明明灭灭,人声喧哗。
而她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一杯他买的冰柠茶,面前是即将和他一起看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电影。
这一切,都偏离了她今天原本“拼命备课”的计划。
但奇怪的是,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真的……因为手里这杯冰凉的饮料,因为空气中甜腻的爆米花香,因为身边这个让她捉摸不透、时而严谨时而幽默的男人,而稍稍地,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们看的片子是《勇敢者游戏:再战巅峰》。影院灯光暗下,巨幕亮起,充满冒险与笑料的预告片过后,正片开始。
石曼文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时不时溜出几个关于教案的念头。
但影片节奏紧凑,特效炫酷,笑点密集,很快就把她的注意力抓了过去。
当巨石强森和凯文·哈特这对活宝搭档在屏幕上插科打诨、陷入各种光怪陆离的游戏关卡时,她甚至不自觉地跟着周围的观众,轻轻笑出了声。
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似乎真的在这种无需动脑的纯粹娱乐中,得到了片刻的舒缓。
爆米花桶放在两人座位中间的扶手上。
石曼文一开始没动,双手捧着那杯冰柠茶,小口喝着。
汤辛树倒是很自然,手伸过去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目光仍专注地看着屏幕,偶尔被剧情逗得肩膀微颤。
影片进行到一段相对平缓的过渡剧情时,汤辛树忽然从爆米花桶里抓了一把,手很自然地朝她的方向递了递。
动作随意,目光还看着屏幕,仿佛只是顺便分享零食。
石曼文眼角余光瞥见,愣了一下。
他递得很近,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臂。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清他宽而大的手指和掌心那几颗裹着糖浆的爆米花。
喂她?这个念头让石曼文瞬间有些不自在,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
汤辛树似乎也立刻察觉到了这个动作可能带来的“越界”意味。
他们之间,似乎还没到可以如此自然地互相喂食的程度。
那只手在空中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手腕一转,将那一小把爆米花,轻轻地倒在了她空着的那只手心里。
动作流畅,不着痕迹地化解了可能的尴尬。
“尝尝,没那么难吃,就是有点硬。”他侧过头,借着银幕的光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电影音效掩盖下的、只有她能听见的笑意和一点点怂恿,“补充点能量,待会儿打怪需要体力。”
他居然用电影剧情开玩笑。
石曼文看着手心里那几颗孤零零、看起来确实有点干硬的爆米花,又看了看他转回去盯着屏幕的侧脸。
昏暗光影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心里那点别扭,似乎被他这个“递”而非“喂”的动作,以及那句轻松的调侃,冲淡了些。
她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咔嚓。
果然,如他所料,也如她所“预言”——外壳有点硬,不够酥脆,甜味有些廉价,带着点糖精感。
算不上难以下咽,但也绝对称不上美味。
但奇怪的是,当那点甜腻和脆硬在口腔里化开,混合着电影里传来的激昂配乐和角色们的呼喊,看着身边这个人专注(或假装专注)的侧影……
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甚至,在下一个笑点爆发时,她一边笑着,一边又下意识地,从手心里捏起了第二颗爆米花。
汤辛树虽然没再看她,但似乎用余光捕捉到了她这个小动作。
他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又加深了一点。
手再次伸向爆米花桶,这次,他抓了更大一把,然后,将整个爆米花桶,往她那边,轻轻地推近了几分。
一个无声的、分享的邀请。
石曼文看着那个突然靠近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纸桶,又看了看屏幕上正在合力对抗敌人的主角团。
最终,她没有再把桶推回去。
电影继续。
冒险升级,笑声不断。
爆米花的甜香,在两人之间微小的空隙里,悄然弥漫。
而那条紧绷的弦,
似乎真的,
在这一百二十分钟的光影变幻和零星分享的零食里,
不知不觉地,
松弛了许多。
上午场的电影散场,阳光正好,透过商场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有些晃眼。
随着人流走出影院,石曼文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胃里空落落的。
虽然吃了点爆米花,但那种甜腻的零食对女生来说,实在不顶饿。
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胃部,这个小动作被旁边的汤辛树捕捉到了。
“饿了?”他侧头看她,语气自然,“爆米花不顶事。走,带你去吃点实在的。”
“不用了,我……”石曼文本能地想要拒绝,回家随便吃点或者点个外卖就好。但“不麻烦你”几个字还没说出口,汤辛树已经迈开了步子,朝着商场另一个出口走去,声音随着步伐传来,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笃定:
“这附近有家店,我从小吃到大。味道不错,带你尝尝。”
“从小吃到大?”这个说法让石曼文有些意外。以汤家的家境,他“从小吃到大”的店,会是什么样子?
好奇心,加上确实饿了,还有刚才电影院里那点不算糟糕的相处经验,让她咽下了拒绝的话,默默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开车,汤辛树带着她,熟门熟路地拐进商场背后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子不深,两旁的建筑都有些年头了,墙壁斑驳,爬着些枯萎的藤蔓。
巷子尽头,一家招牌老旧、甚至有些褪色的菜馆出现在眼前。
招牌是简单的红底白字,写着“老陈记家常菜”,字迹都有些模糊了。玻璃门上贴着简单的菜单和“开业大吉”的褪色贴纸,看样子确实有些年头了,恐怕真有汤辛树的年龄那么大。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油烟气和岁月气息的温暖空气扑面而来。
店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磨得发亮的木头桌面,有些椅子的漆都掉了。
正是饭点,几乎坐满了人,有附近的居民,也有看起来像在附近打工的,人声嘈杂,充满了浓郁的市井烟火气。
这环境和“西关”简直是两个极端。石曼文有些怔忪,难以想象汤辛树会来这种地方,还“从小吃到大”。
“辛树来啦?哟,今天还带了朋友?女朋友?”一个围着围裙、头发花白、笑容爽朗的大叔从柜台后抬起头,看到汤辛树,眼睛一亮,熟稔地打招呼,目光在石曼文身上好奇地转了一圈。
“陈叔。”汤辛树笑着应了一声,对“女朋友”的称呼不置可否,也没纠正,只是很自然地拉开一张靠墙的桌子,示意石曼文坐下,“老位置。”
“行嘞!还是老几样?”陈叔拿着沾了油渍的菜单走过来。
“嗯,老三样,再加个清炒时蔬。”汤辛树点头,根本没问石曼文想吃什么,直接报了菜名,语气熟稔得像在点自己家的菜,“饮料……两瓶豆奶,冰的。”
“好!稍等啊,马上就好!”陈叔记下,又笑眯眯地看了石曼文一眼,这才转身朝后厨吆喝去了。
石曼文坐在有些油腻腻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汤辛树极其自然地用纸巾擦了两双筷子,一双递给她,一双自己拿着。
他动作流畅,姿态放松,与这里的环境奇异地和谐,完全看不出平时在学校那种斯文从容,或者在家宴上那种周到得体,更不是“西关”后厨那身潮牌的模样。
“你……常来?”她忍不住问。
“嗯,小时候我妈忙,我爸更忙,陈叔这家店就在我家老房子附近,我零花钱多半都贡献在这儿了。”汤辛树拧开服务员送来的豆奶瓶盖,插上吸管,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搬家了,偶尔想起来,或者路过,还是会来。味道没怎么变。”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嘴角带着点笑:“放心,别看环境不怎么样,陈叔手艺和食材,比很多大饭店实在。你尝尝就知道。”
石曼文看着他。此刻的汤辛树,褪去了许多层外壳,显露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带着市井气息的、真实的慵懒和随意。
仿佛这个嘈杂油腻的小店,才是他某个不为人知的、舒适自在的“安全区”。
而他,把她带进了这个“安全区”。
菜很快上来了。
确实是“老三样”:一盘色泽红亮诱人的红烧排骨,一碗香气扑鼻的雪菜肉丝面,一碟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外加一盘翠绿的清炒菜心。分量十足,热气腾腾,香气霸道。
“尝尝。”汤辛树把红烧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先夹了一筷子雪菜肉丝面,吸溜了一大口,满足地眯了眯眼,那样子,和学校里那个一丝不苟的“汤主任”判若两人。
石曼文夹了一块排骨。
肉质软烂入味,咸香中带着微微的回甜,是那种家常的、充满锅气的好味道。
她又尝了一口面,雪菜的咸鲜和肉丝的滑嫩完美融合,面条劲道。
确实……很好吃。是那种能熨帖肠胃、让人瞬间放松下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吃。
她不知不觉吃了不少。
汤辛树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只是很专注,很享受。
期间陈叔又过来聊了两句,问他工作,问他父母,汤辛树都笑着简单应答,气氛轻松得像真正的街坊邻居。
吃完饭,汤辛树去柜台结账,陈叔死活不肯多收,两人推让了几下,汤辛树还是坚持按原价付了,又跟陈叔道了别。
走出小店,重新回到阳光明媚的巷口,身后是嘈杂的烟火气,面前是现代化的城市街道。
石曼文觉得,这一上午过得有些恍惚。
看了一场热闹的电影,吃了一顿接地气又美味的家常菜。
而身边这个人,仿佛一个多面体,又向她展示了全新的一面。
“怎么样?没骗你吧?”汤辛树看着她,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比电影院的爆米花顶饱多了。”
石曼文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嗯,很好吃。谢谢。”
这句谢谢,比之前的任何一次,似乎都多了点真心实意。
汤辛树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巷子另一头:“从这边穿过去,离公交站近。走吧,送你到车站。”
两人并肩,走在午后安静的小巷里。
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走到公交站,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石曼文正抬头去看站牌,寻找回家的那一路车。
旁边的汤辛树已经自然地开口了,语气很随意:
“你要坐的是753路,大概还有七八分钟到站。坐四站,在‘枫林路口’下,往前走两百米就是你们小区西门。”
石曼文惊讶地转过头看他。
她根本没说过自己家的具体位置,更别提从哪个门进了。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公交线路和下车后的步行距离都一清二楚?
汤辛树对上她诧异的视线,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又带着点理所当然:
“协议上不是写了吗?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噙着一丝说不清是自嘲还是什么的笑意,“总得做点功课吧,石老师。”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石曼文心头微微一震。
“做点功课”——这意味着他可能不仅仅看了协议上的地址,甚至还实地查看过,或者详细研究过周边交通?
这份出于“责任”或“周到”的细致,在这种略显突兀的场合下被揭示出来,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是觉得被冒犯(隐私被探查)?
还是该觉得……他其实挺负责?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哦”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等车的间隙,空气有些安静。
只有车流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
汤辛树忽然又开口,这次语气带上了一点商量的、甚至可以说是“有求于人”的意味,虽然很淡:
“石曼文,能跟你……拍张照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