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高三(2)班的火箭班课程。
她讲得比上次更加凝练深入,与尖子生们的思维碰撞让她既紧张又兴奋。
走出教室时,在走廊迎面遇到全博郃。
他依旧那副清冷模样,似乎看了她一眼。
但石曼文目光平视前方,脚步未停,仿佛他只是走廊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丝一毫。
她心里那根名为“专业成长”的弦绷得太紧,已无暇顾及任何与“提升教学能力”无关的人或事,尤其是这个曾带给她难堪和压力的人。
晚上,培训课结束,她拖着更加沉重的步伐走出教学楼。
手机震动,是汤辛树发来的信息:「周末有空吗?妈让我们回去吃饭,或者,单独出去走走?」
石曼文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疲惫的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又要演戏?又要应付?紧接着是更强烈的抵触:没空。
她此刻全部的心神和精力,都像被黑洞吸入,集中在如何在下周的公开课上不至于丢人现眼,如何尽快让自己站稳讲台这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上。
什么“夫妻感情培养”,什么“婆家应酬”,在她此刻的优先级列表上,通通靠后,甚至暂时被她屏蔽了。
她没有回复。
将手机塞回口袋,仿佛没看见那条信息,径直走向公交站。
夜风很凉,吹着她因连续熬夜而有些发烫的脸颊。
周末,原本应该是喘息和整理的时间。
但石曼文依旧起了个大早,准备继续完善教案和听课笔记。
上午十点左右,那个沉寂了几天的“新教师培训群”突然活跃起来。王副主任发布了一条@全体成员的通知:
「各位新老师,经过一周的理论学习,相信大家都有所收获。为检验学习成果,促进教学实践能力提升,经学校研究决定,将于下周二晚上,在阶梯教室举行新教师教学展示(公开课)活动。请各位老师利用本周末时间,精心准备一节15分钟的微型课,内容自选,但需体现新课程理念。具体抽签顺序和细节周一公布。望大家认真准备,展现出最佳风采!」
消息一出,群里顿时一片哀嚎和紧张的询问。
石曼文看着手机屏幕,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又奇异地平静下来。
该来的,终于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她没有在群里发言,只是默默关掉了群消息,点开了电脑桌面上那个名为“公开课构思”的文件夹。
周末?
不,从现在开始,到下周二晚上。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战场。
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那场被迫开始的、关于自我证明的战争,
第一场硬仗,就要打响了。
周六下午,石曼文背着笔记本电脑,找了个离家稍远、但相对安静的商场一楼星巴克角落坐下。
这里人来人往的嘈杂反而形成一种白噪音,能让她稍微隔离过于安静的独处环境可能带来的焦虑。
她点了一杯最提神的美式,打开电脑,调出公开课的教案,又摊开手边几本教学参考书和听课笔记,开始全神贯注地修改、打磨。
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偶尔停下来蹙眉思索,完全沉浸在如何将那15分钟微型课设计得既精彩又扎实的思绪里。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个没有保存的本地号码。
她正想到一个关键点的衔接,思路被打断,有些烦躁,看也没看就划开接听,眼睛还盯着屏幕,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喂?”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汤辛树平稳清越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石曼文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果然是那个没存但有点眼熟的号码(可能是之前协议上留的?)。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在哪儿?”汤辛树问得很直接。
石曼文深吸一口气,不想纠缠,语气生硬地快速说道:“汤主任,我现在真的没时间。公开课的事很急,我需要准备。约会……或者吃饭什么的,以后再说吧,等公开课结束了再看。”
她刻意用了“汤主任”和“约会”这样疏离又明确的字眼,想划清界限,表明此刻“公事”优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就在石曼文以为他要挂断或者说“好”的时候,汤辛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地址发我。我过来。”
“不用了,我真的……”
“石曼文,”他打断她,这次叫了她的全名,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别闹了”的无奈,又或者只是她的错觉,“地址。”
石曼文捏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只完成了一半的教案,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烦躁。
她不想见他,不想应付,更不想在这么紧张的时候被打断。
可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又让她觉得反抗似乎只会浪费更多时间在无意义的拉扯上。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妥协了,飞快地报出了商场的名字和“星巴克”,然后不等他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算了,他来就来吧。
她破罐子破摔地想,大不了当他不存在,继续写我的。
然而,当二十多分钟后,汤辛树的身影出现在星巴克门口,并且精准地走向她这个角落时,她想“当他不存在”的计划瞬间破产了。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浅灰色的卫衣,黑色长裤,依旧戴着那枚不起眼的黑色耳钉,但整个人透着一种清爽的俊朗。
他一出现,就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尤其是年轻女性的。
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她面前摊开的电脑、书籍,还有那杯几乎没动、已经冷掉的美式,以及她眼下的淡青色阴影。
“就准备这么硬扛?”他开口,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石曼文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汤辛树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弦绷得太紧,会断。尤其是你这种……突击式的拼命。”
他的话一针见血,戳中了她这几天近乎自虐般的状态。
石曼文心里微微一刺,有种被看穿的不适,但更多的是被质疑努力方式的不服。
“我不拼命,下周二等着在所有人面前丢脸吗?”她语气有些冲。
汤辛树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所以,你觉得现在这样不停看、不停写,效率最高?”
“……”
“休息是为了走更远的路,这句话虽然老套,但是真理。”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带着一种“通知”而非“商量”的口吻,“咖啡别喝了,凉了伤胃。我刚在楼上买了电影票,还有半小时开场。走吧,去看场电影,放松一下脑子。之后我送你回去,你晚上可以继续,但至少,让大脑歇两个小时。”
他甚至没有问她“想不想看”、“喜欢看什么”,仿佛已经替她做了最“合理”的安排——你需要休息,而我提供了解决方案。
石曼文看着他,一时语塞。
她很想反驳,很想说“不用你管”,很想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教案世界里。
但心底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承认:他说得对。她这几天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头痛,眼睛干涩,思维也开始有些滞涩。或许……真的需要停下来,喘口气?
而且,他那副理所当然、不容拒绝的样子,让她觉得任何反驳似乎都显得幼稚和不懂事。
她看着眼前冷掉的咖啡,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最终,她像是耗尽了所有争辩的力气,或者说,是那点对“科学休息”的认同,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强势安排的微弱妥协,占了上风。
她沉默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汤辛树看着她动作,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走吧。”他说。
石曼文合上电脑,背上包,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星巴克。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不知道这场电影会看什么,也不知道这两个小时的“强制休息”会不会有帮助。
但至少此刻,她暂时,从那根紧绷的弦上,被轻轻地,拽下来了一点点。
石曼文沉默地跟在汤辛树身后半步,穿过商场明亮嘈杂的中庭,走向电梯。
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他今天这身清爽但“正常”的休闲装上。
想起上次在“关雎”惊鸿一瞥的那身荧光撞色、破洞牛仔的潮男形象,再看看眼前这个虽然依旧帅气但风格迥异的他,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和……一丝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吐槽的冲动,让她忍不住低声开了口,语气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的挑衅:
“汤主任今天怎么不穿得……五颜六色、闪闪发光了?改走……亲民路线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太像她平时会说的话。
走在前面的汤辛树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只是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步伐随意,甚至轻轻哼起了一段没什么调子、但节奏感很强的英文歌,是首石曼文没听过的、有点热情又带点幽默的快节奏歌曲。
哼了几句,他才像是突然想起她刚才的问题,侧过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点戏谑,语气懒洋洋的:
“怎么,石老师对我之前的穿搭……印象深刻?”他没直接回答,反而把问题轻巧地抛了回来,还特意强调了“石老师”这个称呼。
石曼文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发热,别开眼,没接话。
正好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俩。
汤辛树似乎心情不错,依旧哼着那不成调的歌,手指在裤袋边缘随意地打着拍子。
电梯上行,到达影院楼层。
门开,他率先走出去,很自然地又抛过来一个问题,仿佛刚才那段关于穿着的小插曲根本没发生过:
“吃爆米花吗?甜的咸的?还是喝点别的?可乐?果汁?”
他问得随意,像在讨论天气。
石曼文还在为刚才被他反将一军有点懊恼,闻言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电影院的爆米花又贵又难吃,糖精味重死了。”
汤辛树闻言,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挑着眉看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点奇异的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玩味:
“哦——?看来我们石老师……还挺有研究?以前没少背着爸妈偷偷看电影、吃‘难吃’的爆米花?”
他这话说得……有点乐趣,又带着点探寻她过往的意味。仿佛在说:好学生也会做这种事?
石曼文被他看得不自在,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暴露了点什么,脸上更热了,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要你管。”
然后加快脚步,想走到他前面去。
汤辛树看着她的背影,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嘈杂的影院大厅里几乎听不见,但愉悦的气息却仿佛弥漫开来。
他几步追上她,不再征求她的意见,直接走向售卖柜台,对工作人员说:“一份大桶爆米花,双拼口味。两杯冰柠茶,去冰。”
然后,他转过头,对站在旁边、表情还有些别扭的石曼文,眨了眨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说:
“难吃?那也得尝尝才知道。而且……”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些许平常的沉稳,但眼底的笑意未散,“劳逸结合,甜食有助于多巴胺分泌,缓解压力。石老师,你这几天的压力,我看需要double份的糖分来对冲一下。”
石曼文:“……”
她看着他自然地付钱,接过爆米花和饮料,然后将其中一杯冰柠茶塞进她手里。
冰凉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