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给“曾经的自己”一个机会,一个被看见、被认可、或许能因此变得稍微勇敢一点的机会。
哪怕,这改变不了任何过去的遗憾。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火箭班里,她以“石老师”的身份,做出了一个不一样的选择。
她抱着教案走出教室,午后的阳光正好。
那个叫倪曾姌的女生,未来会怎么样,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至少在自己的历史课堂上,这个女孩能抬起头,不再那么害怕。
就像她希望,很多年前的那个自己,也能被这样温柔地鼓励一次。
石曼文抱着教案,刚走出高三(2)班教室门口。
一阵熟悉的、带着冷冽气息的风,或者说,是一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几乎是与她擦肩而过。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个男人依旧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着,手里拿着几本似乎是数学竞赛的教材。
想都不用想是谁。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锐利,径直走向高三(2)班的后门,在门口站定,丝毫没有要立刻离开的意思。
石曼文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只见全博郃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教室里那个刚被任命、还带着点懵懂和喜悦的倪曾姌。
他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一种清晰而冰冷的声调,叫了一声:
“倪曾姌。”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穿透了刚下课有些嘈杂的教室。
倪曾姌身体一僵,脸上那点刚浮现的光彩瞬间褪去,变得苍白。
她猛地抬头,看到门口的全博郃,眼神里立刻充满了恐惧和不知所措。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走了出来,站在全博郃面前,头垂得低低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全博郃没有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中央训斥她,这或许已经是他留给这个成绩尚可但显然不符合他严苛标准的学生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侧身,将倪曾姌带到了教室旁边那个相对僻静的、连接两栋楼的通风阳台边缘。
这里虽然还是公开场合,但至少避开了大部分直接路过的学生。
石曼文离得不远,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声音。
全博郃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下来:
“上午发的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解题思路为啥就一种。而且基本的公式运用也有问题。倪曾姌,你写不出这么多种方法,不会连基本的公式代入都不会吧?上课的时候,你在听什么?”
他说话语速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那种基于绝对专业标准和清晰逻辑的诘问,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让人无地自容。
“我……我……”倪曾姌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蚋,语无伦次,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的打击完全击溃了。
“不要找借口。”全博郃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松动,“数学是严谨的学科,容不得半点含糊和走神。如果上课没听懂,课后为什么不问?这份卷子,拿回去重做,每道题写出两种以上解法,明天放学前交给我。”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冷:“如果下次再出现这种低级错误,我会考虑单独给你开课,放学就在我办公室里多做几套,做不好就别回家了!”
倪曾姌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显然在极力压抑着抽泣。
石曼文站在不远处,几乎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带着审视和失望的视线,仿佛不是落在倪曾姌身上,而是穿透了时空,重重地压在了她自己身上。
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因为一道题没做好,就被母亲用类似冰冷、失望的语气质问“你上课到底在干什么”的自己。
那个无论怎么努力,似乎都达不到标准,永远在“不够好”的评判中挣扎的自己。
全博郃此刻训斥倪曾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冰冷的眼神,都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她心底那个装着无数类似难堪和恐惧记忆的盒子。
她看着倪曾姌瑟瑟发抖的单薄背影,看着全博郃那副公事公办、不容置喙的严厉侧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难受。
那不是在训斥倪曾姌。
那仿佛,就是在训斥当年那个同样怯懦、同样拼命想做好却总是不得其法、同样渴望认可却又总是被高标准击垮的石曼文。
她甚至能体会到倪曾姌此刻的绝望——那种在被寄予厚望的火箭班里,被最严苛的老师当众(即使是相对僻静处)指出“配不上”的巨大羞耻和压力。
她刚刚才给了这个女孩一点点微弱的勇气和认可。
而全博郃,转瞬间就用他那套绝对理性的高标准,将这刚刚萌芽的勇气,毫不留情地碾碎了。
石曼文知道她没有立场上前说什么。
全博郃是数学老师,训诫学生功课,天经地义。
他的标准或许严苛到不近人情,但你不能说他错。
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感受着那冰冷的训斥声,一刀刀割在自己早已结痂的旧伤上。
直到全博郃最后冷冷地瞥了倪曾姌一眼,留下一句“记住我说的话”,然后转身,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再次走过,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倪曾姌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石曼文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和某种同病相怜的愤怒。
她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安慰倪曾姌。
因为她知道,有时候,来自他人的安慰,在那种绝对冰冷的标准和否定面前,苍白无力。
她也知道,有些坎,只能自己熬过去。
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几秒后,石曼文才离开高三(2)班教室门口那片区域,胸腔里那股憋闷与刺痛感还未散去,眉头紧锁。
她低着头,快步走向楼梯,只想尽快回到自己办公室那个有沈韵安慰的地方。
刚走到楼梯拐角,准备下楼。
“石老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楼梯间。
石曼文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是没有回办公室,特意在这里等她的全老师。
他正站在上一层的楼梯缓步台上,微微侧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楼梯间的光线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训斥倪曾姌时的冰冷还萦绕在他周身。
石曼文脚步顿住,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教案。
刚才那番感同身受的憋屈还未消散,此刻面对他本人,更是添了几分警惕和……隐隐的怒气。
全博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又似乎在回忆。
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讽刺的意味:
“怎么,石老师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喜欢……在别人教室门口驻足观望?”
这话来得突兀,石曼文一时没反应过来。
以前?
全博郃的目光似乎穿过她,看向了某个久远的时空,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高二那年,文科班那层的女厕所外面,楼道里。你也是这样,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在看什么。”
石曼文愣住了,记忆的齿轮开始缓慢转动。
高二……文科班楼道……女厕所外面……
她想起来了!
那时候她确实经常在那一层等一个文科班的朋友一起放学。
因为那层有女厕所,她有时会顺便去,有时就靠在栏杆边等。
而全博郃的确出现在那件不知道是哪个班教室……好像就在那层楼?
她当时心思全在等朋友和发呆上,根本没注意过周围有什么人。
他……他难道以为她当时是在……看他?在等他?
这个认知让石曼文瞬间感到一阵荒谬,脸上也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一半是尴尬,一半是突然被翻出陈年旧账(还是一个莫须有的“账”)的恼火。
“全老师,你误会了。”她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当时只是在等我的朋友,她教室在那边。我根本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全博郃打断了她,语气里那种笃定,仿佛早已认定了某种“事实”。
他似乎并不想深入探讨这个过去的“误会”,话锋一转,回到了当下,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带着审视:
“倒是现在,石老师在我们班门口,看得还是很专注?怎么,对我教育学生的方式,有意见?”
他的问题直接而尖锐,一下子将刚才那点陈年误会的尴尬,拉回到了更现实的、关于职业能力和立场的对峙上。
石曼文被他一连串的质问噎住了。
她刚才确实在看,也确实感同身受,但她无法、也不想向他解释自己那复杂的心理活动。
那只会显得她更不专业,更像一个感情用事、无法将个人情绪与工作分开的新手。
“没有意见。”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声音有些僵硬,“全老师教育学生,自然有全老师的方法。我只是……刚上完你们班的课,出来恰好看到而已。”
她强调了“你们班的课”,试图将刚才的“驻足”合理化,也划清界限——我只是一个任课老师,上完课离开,仅此而已。
全博郃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似乎想从她故作镇定的表情下,挖掘出更多的东西。
楼梯间里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学生喧闹声。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仿佛接受了她这个算不上解释的解释,又或者,根本不在意她的解释。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径直向楼上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留下石曼文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和恼火过后,是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无语和轻微恼怒的情绪,取代了之前的憋闷。
自恋狂吗他是?!
她重新回忆高二那节体育课后的画面,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那天下午自由活动,她确实在文科班那层等朋友回家。
朋友去了厕所,她靠着栏杆发呆。
然后,全博郃和几个男生(好像有他们班体委)从一个理科班教室出来,似乎要去操场。
他们从她面前经过。
体委跟她打了个招呼:“石曼文?不下去打球?”
她还没回答,就听到旁边全博郃用那副没什么波澜的语调说:“走吧。”他甚至没看她,径直走向楼梯。
她当时有点尴尬,好像自己杵在那儿妨碍了别人。
更尴尬的是,她朋友还没出来,而全博郃他们下楼的脚步声就在前面。
她如果立刻跟下去,一前一后,距离太近,走廊里还有别的同学,被人看到,会不会觉得她是故意跟着全博郃?
那个年纪,女生跟在男生后面下楼,都可能被起哄,更何况对方是全校瞩目的全博郃。
她居然当时鬼使神差地没等朋友,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跟着他们往下走。
但磨磨蹭蹭的,等他们走下一段,才小心翼翼地、隔着老远,也往下走。
每一步都提心吊胆,生怕前面的男生回头,或者被路过的熟人看见。
好不容易熬到一楼,她正想松口气,赶紧拐去别处。
走在前面的全博郃却突然在楼梯口停住了,转过身,目光似乎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完了!
他发现了!
他肯定觉得我是跟着他下来的!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她,巨大的羞耻和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敢去看全博郃是什么表情,也没心思去分辨他是不是真的在看她或者要说什么,唯一的念头就是——快跑!离他远点!别让人误会!
于是,在全博郃可能刚做出转身动作,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的瞬间,她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低下头,用几乎能打破短跑纪录的速度,朝着与操场和小卖部都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一直跑到教学楼背面没人的地方才停下,心脏狂跳,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