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她完成了一次怎样笨拙、隐秘而绝望的无声逃亡。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依旧是那个需要按时起床、备课、上课、应付一切的石老师。
也是这个家里,需要“像个样子”的女儿。
周五上午没有排课,石曼文仔细备完了下午给高三(2)班的历史课。
眼看快到中午,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
刚走进食堂,就听见有人喊她:“石老师,这边!”
是沈韵,她正和王建国、陈宇坐在一张靠窗的四人桌边,朝她挥手。
石曼文笑了笑,端着餐盘走了过去,在沈韵旁边的空位坐下。
“石老师,今天气色看着不错嘛。”沈韵温和地笑着,给她递了张纸巾。
“是啊,小石老师今天这身衣服也精神!”王建国扒拉着盘子里的排骨,嗓门洪亮,一如既往地热情,“对了,下午是给高三(2)班上课吧?那帮小子可精着呢,不过你没问题!”
“谢谢王老师,我会尽力的。”石曼文点头。
陈宇坐在对面,正专注地对付一块带着筋的牛肉,刀叉并用,眉头微皱,仿佛在解一道生物难题,只在她坐下时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几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上午的课扯到周末的安排,气氛轻松。
王建国是个闲不住的话匣子,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眼珠一转,带着点长辈式的、半开玩笑的关切,把话题引到了石曼文身上:
“哎,我说小石老师,你这么年轻漂亮,性格又好,在学校肯定很受欢迎吧?有没有想过,以后找个什么样儿的对象啊?”他挤挤眼,笑得促狭,“说说嘛,喜欢什么类型的?让咱们也听听,说不定还能帮你留意留意!”
这问题来得突然,石曼文正小口喝着汤,闻言差点呛到。
沈韵在一旁轻轻拍了她一下,笑着嗔怪王建国:“老王,吃饭呢,别瞎打听人家小姑娘的私事。”
陈宇也停下了和牛肉的“搏斗”,推了推眼镜,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石曼文一眼.
但很快又低头,耳朵尖却似乎有点发红,假装继续研究那块难啃的肉。
石曼文脸上有些发热。
喜欢的类型?
这个问题对她而言,既遥远又荒谬。
她的“婚姻”早已被一纸协议框定,何来“喜欢”和“类型”可言?
她甚至从未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在母亲日复一日的“现实”教育下,在仓促的交易婚姻面前,这种基于个人喜好的幻想,显得奢侈而不切实际。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想过”或者“随缘吧”这类敷衍的话。
但就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蓦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不是汤辛树。
是全博郃。
是昨晚实验楼顶,月光下那个仰头看月的、侧脸线条被勾勒得清晰而寂寥的身影。
是他低头看书时微蹙的眉头,是他看向莫清露时那丝罕见的、无奈的柔和,也是他面对她时,那种冰冷、审视、又带着极致专业纯粹感的疏离目光。
这个身影的出现如此突兀,又如此清晰,让石曼文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怎么会想起他?
是了,大概是因为……“类型”?
大概是因为,在她整个平淡甚至有些灰扑扑的少女时代,全博郃是她近距离接触过的、唯一符合“美好”这个词全部想象的人。虽然,只有短短一周。
他们高中同校不同班,但高二文理分科前,有过一次短暂的座位调整,阴差阳错,他们成了同桌,为期一周。
那一周,对石曼文来说,像一场安静而清晰的梦。
全博郃是年级前五的常客,他们班的数学课代表。
他的“好”,不仅仅是成绩单上的数字,而是渗透在每一个细节里的、令人屏息的严谨与洁净。
他的课桌永远一丝不苟。
书本按大小和科目排列,边缘对齐桌角。
笔袋是深蓝色的,里面每支笔都卡在固定位置。
他写字时背挺得很直,握笔姿势标准,落笔声音轻而均匀,写出的字迹工整锋利,像打印出来的。
他的笔记本更是堪称艺术品,重点用不同颜色标出,图示画得堪比教科书,旁边还有用极小字体写的注解和思路延伸。
他喝水只用自己那个磨砂黑色的保温杯,从不喝饮料。
拧开,小口喝下,再稳稳拧紧,放回桌角固定位置,从不会碰到她的东西。
他身上总有股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后的干净皂角味,混合着一点纸墨清香。
他话很少,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做题或看书。
但偶尔石曼文鼓起勇气问一道数学题,他会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那是她第一次那么近地看他的眼睛,很清澈),然后接过她的草稿纸,用最简洁的步骤和符号,一步步推演给她看,声音平稳,没有丝毫不耐烦。
讲完,会问一句:“懂了吗?”得到点头后,便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就是那样一个清瘦、挺拔、严谨到近乎苛刻,却又奇异地不让人讨厌的男生。
他像一台精密度极高的仪器,运转时带着一种冰冷的优美,但又因为那份专注和沉浸在知识世界里的纯粹,而显得格外……吸引人。
她不可控制地,被这种极致的秩序感和专业感吸引。
或许还因为他低头解题时,那截从挽起的袖口露出的、清瘦白皙的手腕,和偶尔微微蹙起的、认真的眉头。
那一周结束,座位调回,他们重新成为走廊里擦肩而过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同学。
但那个关于“完美同桌”的短暂记忆,连同全博郃身上那种洁净、自律、专注到闪闪发光的特质,却深深印在了石曼文心里,成了一个模糊的、关于“优秀异性”的模板。
所以,当王建国问“喜欢什么类型”时,那个模板的形象——清瘦、严谨、专业、有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洁净感——自然而然就浮现出来。
不是现在这个对她充满鄙夷、让她倍感压力的“全老师”。
而是很多年前,那个曾坐在她身边一周,用最工整的字迹解题,身上带着干净皂角香,让她第一次对“男生”这个群体有了具体“美好”想象的少年,全博郃。
意识到这一点,石曼文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和自嘲。
那个模板般的人,如今就在同一所学校,用他那套严苛的标准衡量着她。
而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偷偷看他侧脸的女同学,而是一个需要为生计和立足苦苦挣扎、甚至婚姻都成了一场交易的、狼狈的成年人。
时光仿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她垂下眼睫,默默喝完了碗里已经微凉的汤。
那个清晰又模糊的影子,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现在的她,和现在的他,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止是几张课桌的距离。
下午第二节课,石曼文抱着教案,深吸一口气,走向高三(2)班。
这是年级有名的“火箭班”,汇聚了顶尖的学生,目标是冲刺清北和顶尖985。
压力不言而喻。
走进教室,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与高一(12)班的散漫、高二(9)班的沉闷都截然不同的气息。
安静,但并非死寂,而是一种高度专注、蓄势待发的安静。
每个学生坐得笔直,目光清明,桌上除了教材和笔记本,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看不见的、属于顶尖竞争者的硝烟味。
石曼文定了定神,开始上课。
讲的是世界史中关于启蒙运动与近代科学的专题,内容深,节奏快。
她讲得比平时更加凝练,引用的史料和观点也更前沿。
台下学生的反应让她既紧张又隐隐兴奋。
他们听得极其专注,眼神紧跟着她的板书和讲解,偶尔有恍然大悟的微微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
提问时,举手者众,回答不仅准确,往往还能引申发散,提出自己的见解,思维之敏捷、知识面之广,让石曼文都暗自惊叹。
课堂纪律更是好到无可挑剔,连翻书声都显得整齐。
这和她之前经历的任何一堂课都不同。
这里没有纪律问题,没有需要调动积极性的沉闷,只有高手过招般的思维碰撞和高效的信息传递。
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跟上这群顶尖学生的节奏,并试图引领他们。
课程进行到后半段,需要选定这学期的历史课代表。
石曼文刚提出,底下就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在火箭班,课代表不仅是职务,某种程度上也是某种“认可”的象征,竞争颇为激烈。
好几个学生跃跃欲试,甚至有人已经准备举手毛遂自荐。
就在这时,石曼文注意到靠窗第三排的一个女生。
她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笔,似乎想举手,胳膊抬到一半,又迟疑地缩了回去,脸颊微微泛红。
当旁边有同学大声说出竞选意愿时,她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石曼文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点了那个最先举手的男生回答问题,男生态度大方,条理清晰,显然是合适的人选。
但石曼文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窗边的女生。
“还有同学想尝试吗?”石曼文放缓了声音,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个方向。
女生似乎感受到了老师的目光,身体抖了一下,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几乎是颤抖着,再次举起了手。
她的手臂低低的,只到耳际。
她抬起头,看向石曼文,眼神里充满了紧张、不确定,还有一丝被自己勇气吓到的惶然。
“好,这位同学,请你来说说,为什么想当历史课代表?”石曼文温和地问。
女生站了起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明显的磕巴:“我、我……我喜欢历史……但、但我觉得自己……不够好……可、可我想……试试……为、为大家服务……”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旁边的同学有的露出善意的微笑,有的则微微皱眉,似乎觉得她不够大方。
但石曼文看着她,却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人群里永远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觉得自己“不够好”、连举手都需要莫大勇气的自己。
那个在老师提问时心跳如鼓、在需要表现时总是退缩、永远活在“别人家孩子”阴影下的、怯懦的少女石曼文。
鬼使神差地,在几个自信飞扬的候选者中,石曼文轻轻点了点头,对那个依旧红着脸、不知所措的女生说:
“你叫倪曾姌,对吗?我看过你的历史作业,很认真,有自己的思考。也许,‘试试’就是最好的开始。这学期的历史课代表,就由你来担任,好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似乎没人想到老师会选择这个看起来最胆怯、最不起眼的女生。
倪曾姌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骤然涌上的水光。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希望你能和班长一起,把班级的历史学习氛围带动得更好。”石曼文对她鼓励地笑了笑,然后转向全班,“倪曾姌同学很认真,也很有热情,希望大家支持她的工作。”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
“下课。”
“老师再见——”学生们的声音依旧整齐有力。
石曼文收拾东西时,看到倪曾姌还站在原地,似乎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命。
有同学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羞涩又带着点坚定光芒的笑容。
那一刻,石曼文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微妙的释然和酸涩。
她没有选择最优秀、最自信的那个。
她选择了那个很像“曾经的自己”的女孩。
或许,在她自己都无法清晰言说的潜意识里,这是对过去那个怯懦自卑的少女,一种迟来的、无声的声援与补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