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后来成了她高中时代诸多尴尬回忆之一,每次想起都觉得自己当时蠢得像鸵鸟。
可现在,听全博郃刚才那意有所指、仿佛笃定她当年是在“驻足观望”他的话……
他肯定一直以为,她当时是故意在楼道“看他”,还“尾随”他下楼,最后因为被他“发现”而“羞愤”跑掉吧?!
甚至还因此得出“喜欢在别人教室门口驻足观望”这种结论?!
石曼文简直要气笑了。
是,她当年是喜欢他,偷偷的,没人知道的。
但喜欢一个人,就得像个变态一样在楼道蹲守、还笨拙地尾随吗?
他对自己到底是有什么误解?
还是说,在他全大学霸的认知里,但凡有女生在他附近出现异常(比如跑掉),就一定是出于对他“不可告人的心思”?
这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吧!
简直自恋到了一种境界!
严谨?专业?高标准?
现在看来,还得再加一条:过度自信(自恋)到能脑补出一整出暗恋大戏的奇葩脑回路!
回到办公室内,老师们都不在教室,这让她暗自松了口气,否则以沈韵的细心,多半能看出她此刻脸色不佳、心绪不宁。
她将教案重重地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真是……不可理喻!
她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全博郃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自信(自恋)到气人的脸从脑子里赶出去。
她也不理解自己,就算年少时有过那么一点朦胧的好感,也不至于被对方误会成那样吧?
她当年是胆小,是容易尴尬,但绝没有花痴到那种地步!
算了,不想了。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跟这种活在自己逻辑里的“学霸脑”生气,纯粹是浪费情绪。
她倒了杯冷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浇灭了一点那荒谬又恼人的火气。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晚上要看的晚上的网上培训课和下周的培训课上,打开电脑开始查阅资料。
晚饭时间,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去了食堂,草草吃了点东西。
食堂里没再看到全博郃或者墨清露,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吃完饭,她没有耽搁,径直回了父母家。
门刚打开一条缝,母亲赵莲心那刻意放柔、带着明显笑意和讨好的声音就清晰地传了出来:
“……哎呀,亲家母您太客气了!是是是,我们理解,辛树工作忙,年轻人周末也有自己的安排……周六和朋友约了很正常嘛!对对,那就周日,周日好!正合适!”
石曼文开门的动作顿住了,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是是是,领证是领了,但这该走的礼数、该有的仪式感,咱们做长辈的得给孩子们操持起来不是?第一次正式两家见面,是得好好安排……哎呀,看您说的,就在家里吃顿便饭就很好,您不用太破费……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日晚,我们一定准时到!曼文?曼文她刚下班,应该快回来了……等她回来我一定跟她说,她肯定高兴!”
母亲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一种“大事落定”的轻松。
石曼文靠在冰凉的鞋柜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终于来了。
这顿“亲家饭”。
她和汤辛树,在双方父母的主导下,像完成一项交接手续般仓促领了结婚证后,第一次正式的、双方家庭全员到齐的“仪式”。
之前所有的混乱、不安、试探、工作压力、还有刚才那些关于“自恋学霸”的无语吐槽……在这件即将到来的、象征着婚姻关系被正式摆上台面、再无退路的大事面前,忽然都显得渺小和微不足道起来。
她即将是周日晚上,坐在“婆家”的餐桌旁,被双方父母审视、评价、或许还要被赋予“新身份”和“新期待”的、汤家的“新媳妇”。
一股沉重的压力压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咽了口水出声:“妈,我回来了。”
赵莲心刚挂断电话,脸上还洋溢着喜气,看到她,立刻笑着迎上来:“曼文回来得正好!刚跟辛树妈妈通完电话,定好了,这周日晚上,两家正式见个面,在云庭苑那边。你汤伯母说了,要好好招待我们!你这孩子,总算是有个着落了!”
父亲石逸兴也从客厅站起身,脸上带着欣慰又有些复杂的笑容:“周日啊……好,好。是该正式见见了。”
石曼文看着父母脸上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神情,简直如鲠在喉。
她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平稳:“嗯,知道了。”
她没问汤辛树会不会在,没问具体安排,也没表现出任何异议。
因为她知道,这一切,早在签下那份协议、领了那本证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周日。
那顿“亲家饭”。
是她必须面对的下一个,或许也是最现实、最无法逃避的战场。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窗外,夜色渐浓。
周六的朋友聚会,曾是她黯淡生活里的一点微弱期待。
而现在,周日那场注定不会轻松的“家宴”,像一块巨石,提前压在了她的周末之上,连带着对周六的期待,也仿佛蒙上了一层灰。
第二天的下午,难得的晴天。
石曼文和两个高中时代最要好的朋友约在市中心一家安静的咖啡厅见面。
一个叫苏琪,在上海的投行工作,雷厉风行;另一个叫刘玥,在韩国的游戏公司做美术设计,风格前卫。
三人天南地北,平时主要靠群聊维系,能这样面对面坐着的机会,一年也难有一两次。
正因为是难得一见、无需任何伪装的老友,石曼文今天出门前,几乎是带着一种“终于能喘口气”的轻松感。
她没有像平时上班或面对家人那样,刻意挑选衣服、化上精致的妆容。
只是随意套了件舒适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素着一张脸就出了门。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大学时的青涩模样。
她到得最早,选了个靠窗的角落,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当苏琪和刘玥先后推门进来,看到她时,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曼文?”苏琪放下手里的名牌手袋,上下打量她,眼里有惊喜也有探究,“天,我差点没认出来!你怎么……这么‘朴素’就出来了?”她用了“朴素”这个词,语气里满是惊讶。
刘玥也凑近,捏了捏她的脸:“就是啊,我们石大小姐转性了?以前见我们,哪次不是精心打扮,怕丢了我们姐妹团的脸?”
石曼文被她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暖暖的。只有在真正的老朋友面前,她才敢、也愿意展露这副不设防的、甚至有些“潦草”的真实模样。“跟你们还讲究那些?累不累啊。”她笑着招呼她们坐下。
三人点了咖啡和甜点,话题迅速从工作近况、吐槽老板同事,转到了各自的生活。
当被问及感情状况时,石曼文顿了顿,握着温热的咖啡杯,用尽可能平静、简略的语气,将她和汤辛树“协议结婚”的前因后果说了个大概。
省略了那些难堪的细节和复杂的情绪,只说是家里安排,各取所需,暂时合作。
苏琪和刘玥听得眉头紧皱,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都是知道石曼文家庭情况的,没有立刻评论或安慰,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聊了一阵别的,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刘玥刷着手机,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屏幕转向石曼文和苏琪:“哎,曼文,不说我都忘了,你看你上次发的那组照片,就上个月在哪个艺术展拍的?”
石曼文凑过去看,是她之前去看一个冷门艺术展时拍的几张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化着偏冷的妆容,口红是浓郁的浆果色,眼神疏离地看着镜头,背景是扭曲的现代雕塑。
当时觉得和展览气质很搭就发了。
“怎么了?”石曼文不解。
“怎么了?”苏琪也看了一眼,接过话头,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个“黑寡妇”般冷艳的形象,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穿着米白针织衫、素面朝天、眼神温软的老友,眼神变得犀利而探究,“问题大了去了好吗,石曼文同学!”
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你跟我们解释解释,为什么你在朋友圈里,打扮得跟个‘黑寡妇’似的,一副生人勿近、看破红尘的暗黑文艺女神范儿?嗯?”
刘玥也收起玩笑,认真地看着她:“对啊,曼文。那种风格,跟你以前不一样,跟现在的你……更不一样。”她指了指石曼文身上柔软的针织衫,“你看你现在,跟我们在一起,不就还是原来那个温温柔柔、需要人保护的乖乖女样子吗?”
“所以,曼文,”苏琪一针见血,目光紧紧锁住她有些躲闪的眼睛,“那个‘黑寡妇’,是装给谁看的?还是说……那才是你心里想成为,或者不得不扮演的样子?而跟我们在一起时的这个你,才是真的你?”
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咖啡的香气袅袅升起。
石曼文握着杯子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朋友们犀利的目光,像两面镜子,毫不留情地照出了她分裂的现状:
一个是在社交网络努力扮演的、冷硬、有距离感的“石曼文”。
另一个,则是在至交好友面前,才会卸下所有防备、露出原本柔软内里的“曼文”。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或者说,都是真的,只是面对不同世界、不同人群时,不得已披上的不同外壳?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看着石曼文握着杯子沉默不语的样子,刘玥和苏琪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她们太了解这个老朋友了,有些事,她不想说或说不出口的时候,逼问也没用。
苏琪率先打破沉默,用银勺轻轻搅了搅杯里的咖啡,语气轻快地转向刘玥:“哎,玥玥,话说你在韩国那边,你妈现在还隔三差五‘关心’你赚了多少外汇,够不够给你哥攒首付娶媳妇儿不?”
刘玥立刻翻了个白眼,刚才那点认真探究的神色瞬间被熟悉的吐槽欲取代:“别提了!上次视频,又拐弯抹角问我年终奖发没发,韩元汇率最近怎么样。话里话外就是,‘你哥看中了一套房,位置不错,就是首付还差点,你看你那边……’我真是服了,合着我辛辛苦苦在异国他乡加班画图,是为了给我哥的婚房添砖加瓦啊?”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些:“我跟她说,我自己在首尔租房也贵得要死,还要攒钱读个在职硕士提升一下,根本存不下多少。你猜她说什么?‘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早点帮你哥把家成了,你以后回娘家也有面子!’我真是……一口老血!”
苏琪听得直乐,也加入了吐槽行列:“你这还算好的,至少隔着个海。我每年从上海回家那几天,才是真正的‘渡劫’!从进门那一刻起,七大姑八大姨的‘关心’就跟连环炮似的——‘年终奖多少?’‘在上海买房了吗?’‘对象找了没?’‘哎呦,这把年纪还不结婚,眼光别太高!’‘我认识个谁谁家的儿子,在国企,虽然工资没你高,但稳定!’……然后就是各种饭局,见这个总那个董,美其名曰‘拓展人脉’,其实就是想看看能不能从我这捞点项目或者便宜。”
她学着长辈的语气,惟妙惟肖,把石曼文都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最绝的是,”苏琪压低声音,一脸无奈,“我爸妈还总想让我把公司发的那些购物卡、礼品券‘贡献’出来,给他们走人情。我说我自己也要用,他们就说‘你在上海什么买不到?家里这些亲戚关系得维护!’我现在都怕回家了,一想到那些应酬和索取就头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