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了……”底下传来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回应。
“都没吃饭吗?大声点!”刘静一瞪眼。
“听到了!”这次是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回答。
“这还差不多。”刘静脸色稍霁,看了一眼手表,“好了,下课铃马上就响,都给我坐好,准备上下一节。历史课,都精神点,别给我丢人!”
话音刚落,下课铃声恰好响起。
刘静又扫视了一圈,才拿起自己的东西,风风火火地走出了教室。
在门口看到抱着教案等在那里的石曼文,她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眉头依然紧锁,显然还在为班级成绩的事烦心。
石曼文微微颔首回礼,深吸一口气,在学生们好奇、探究、或许还带着点刚从刘静高压下解脱出来的松懈目光中,走上了讲台。
“同学们好,我们开始上课。”她的声音比在12班时平稳了一些,但依然能听出一点紧绷。
“老师好——”学生们拉长了声音,比刚才回答刘静时敷衍了不少,但也算整齐。
石曼文打开教案,开始讲课。
今天的内容是明清社会经济的发展,她吸取了12班的教训,没有一上来就展示过多的图片或实物(免得分散注意力),而是从一道紧扣课本又略有深度的思考题引入,试图先抓住学生的思维。
课堂很安静。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随意走动,甚至很少有人开小差——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
但这份安静,与其说是专注,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在高压管理下形成的、条件反射般的纪律顺从。
学生们坐得笔直,眼睛看着黑板或老师,但眼神里缺少12班那种(哪怕是起哄捣蛋时)鲜活的光芒,更像是在完成一项“听课”的任务。
提问时,举手者寥寥,被点名的学生回答也大多中规中矩,照着课本念或者简单复述,缺乏自己的见解和热情。
课堂气氛显得沉闷而凝滞。
石曼文一边讲,一边心里默默调整策略。
她知道,面对这样的班级,激发兴趣和主动性,比维持纪律更难。
就在她讲解到“一条鞭法”的实施背景和影响时,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一个女生举起了手。
是历史课代表苏晓。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清亮,坐姿端正。
“苏晓同学,请说。”石曼文示意。
“石老师,”苏晓站起来,声音平稳清晰,“关于‘一条鞭法’将徭役折银并入田赋征收,除了教材上说的简化税制、增加财政收入、促进商品经济发展这些影响,我有个疑问。它在实际操作中,会不会因为各地银价波动和吏治腐败,反而加重了无地或少地农民的负担?因为徭役原本是按丁征收,折银后并入田赋,就变成了主要按田亩征收,但银价的折算权在官吏手中……”
问题很有深度,直接触及了历史措施的复杂性和局限性。
石曼文眼睛一亮。
这正是她希望看到的思考和互动!
她赞许地对苏晓点了点头,结合自己备课看到的史料和研究,对这个问题进行了补充和拓展讲解,并鼓励大家就此展开讨论。
因为苏晓的提问,课堂沉闷的气氛被撬开了一道缝。
陆续又有几个学生参与了进来,虽然讨论不算热烈,但至少有了思维的火花。
接下来的课,石曼文有意多提问苏晓和另外几个看起来有思考能力的学生,慢慢引导。
课堂虽然依旧谈不上活跃,但至少不再是一潭死水。
下课铃响时,石曼文感觉比在12班那节课轻松了不少,但也更疲惫——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需要不断思考如何调动、如何引导。
“下课。”她宣布。
“老师再见——”学生们的声音依旧整齐,但也依旧缺乏多少情绪。
苏晓等大家都开始收拾书本,才走上前来,将一叠收齐的历史作业本放到讲台上。
“石老师,作业都齐了。”
“谢谢。”石曼文看着这个沉稳得不像高中生的女孩,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刚才的问题提得很好,平时对历史很感兴趣?”
苏晓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还行,我觉得历史比政治有意思一点。”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刘老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刚才说的话……您别介意。我们班同学就是被她管得有点……嗯,不太敢随便说话。”
说完,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石曼文愣在原地,看着苏晓离开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这份过分的“纪律”,也是双刃剑。、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阳光很好,但她心里却沉甸甸的。
在12班,她要面对的是混乱和轻视。
在9班,她要面对的,是另一种形式的挑战——如何在过度的纪律约束和成绩压力下,真正点燃学生对知识的兴趣,而不仅仅是让他们“听话”。
两条路,都不好走。
学生时代的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一个只知道听话的学生呢?
石曼文抱着教案和教材回到505办公室,心里还在回想着九班那沉闷又带着些许思维火花的课堂,以及苏晓最后那句善意的提醒。
刘静老师是教政治的,对班级成绩抓得紧,作风严厉,看来名不虚传。
办公室里,沈韵看到她回来,立刻放下手中的红笔,脸上带着些歉意和急切,起身迎了过来。
“石老师,你回来得正好。”沈韵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实在不好意思,家里临时有点急事,我必须马上回去一趟。可我晚上七点到九点,还有高二(7)班的两节物理晚自习……”
她看向石曼文,眼神带着询问和拜托:“不知道……石老师你晚上有没有安排?方不方便帮我代一下?主要是看着他们自习,维持纪律,如果有学生问问题,物理相关的你可能不太熟,让他们互相讨论或者标记下来明天问我也行。就是……坐镇一下,别出乱子就行。”
沈韵平时待人真诚和善,是办公室里给石曼文温暖最多的人。
此刻她家里有事,石曼文自然不好推脱,也没想推脱。
“我没安排,沈老师你去忙家里的事吧,晚自习我来看着就行。”石曼文连忙答应下来,“是高二(7)班对吗?具体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见石曼文答应得爽快,沈韵松了口气,脸上的焦急缓和了不少:“对对,高二(7)班,教室在明理楼三楼最西边。这个班……嗯,整体还算规矩,毕竟是理科班,但有几个男生比较活跃,晚自习容易凑在一起说话或者搞小动作。你稍微留意一下后排靠窗那一片就行。这是座次表,你拿着。”
沈韵从自己桌上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座位表,快速指了几个名字给石曼文看,又交代了几句自习课的要求和可能会有的例行巡查。
“真的太谢谢你了,石老师。”沈韵收拾好东西,拎起包,“下次请你吃饭!我先走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沈老师路上小心。”石曼文接过座位表,看着沈韵匆匆离开的背影。
低头看了看表,离晚自习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她走回自己座位,将沈韵给的(7)班座位表和自己下午的学习笔记放在一起。
代晚自习……听起来似乎比正式上课压力小一些,主要是维持秩序。
但经过12班的教训,石曼文不敢掉以轻心。
而且,这是帮沈韵的忙,更不能搞砸。
她决定趁晚饭前,再快速过一遍沈韵提到的几个“活跃分子”的名字和座位,心里有个底。
中午刚在食堂吃完饭,石曼文就收到了学校内部APP的通知:下午两点,行政楼三楼会议室,召开本学期全体新入职教师见面暨岗前培训会。
她看了看时间,还有点空隙,便先回办公室稍作整理,带上笔记本和笔,提前几分钟走向行政楼。
下午两点,行政楼三楼的中型会议室。
石曼文到达时,里面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些人。
扫了一眼,大多是在全校教师大会上见过的模糊面孔,应该都是本学期新入职的教师。
气氛有些微妙的拘谨和试探,大家各自低头看手机或面前的材料,偶有相熟的低声交谈。
石曼文找了个靠后、不那么起眼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专注。
刚坐下没多久,身边空着的椅子被人拉开,一阵混合着甜腻花果香和淡淡脂粉味的气息飘了过来。
石曼文下意识侧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樱花粉色针织短袖、搭配奶白色蕾丝边A字裙的女生坐了下来。
她看起来像个精致的洋娃娃——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嘴唇是莹润的蜜桃色,睫毛又长又翘,扑闪扑闪的。
栗色的长发烫成蓬松的公主卷,一侧别着个珍珠镶嵌的蝴蝶结发卡。
脖子上戴着一圈细细的珍珠项链,手腕上也是同款手链,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淡的裸粉色。
整体风格甜美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马卡龙,与会议室略显严肃的氛围格格不入。
女生坐下后,似乎也察觉到了石曼文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明显的嗲气:
“你好呀~你也是新来的老师吗?我是教英语的,我叫墨清露~你呢?”
石曼文被她过于甜美的外形和声线晃了一下神,连忙礼貌地点头回应:“你好,墨老师。我教的历史,石曼文。”
“历史老师呀~”墨清露微微歪头,手指不经意地卷着自己的一缕卷发,这个动作让她手腕上的珍珠手链轻轻晃动,“好厉害哦~历史要记好多东西吧?我就最不擅长记年代啦事件啦,脑袋会打结的~”
她说话时习惯性地带着点撒娇般的尾音,眼神清澈无辜,配上那身粉嫩的装扮,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
但石曼文离得近,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眼角些微的、用精致妆容也难以完全掩盖的岁月痕迹,以及笑起来时,脸颊肌肉略显不自然的紧绷感——那是某种科技手段留下的依稀印记。
还有她言谈举止间,偶尔流露出的、与外表年龄不符的微妙沉稳。
这位“瓷娃娃”般的墨老师,实际年龄恐怕比自己还要大上几岁。
“还好,习惯了就好。”石曼文客气地笑笑,不知该如何接她那种风格的对话。
“你是高中部的呀,那我们在不同楼呢。”墨清露似乎并不在意石曼文的拘谨,依旧笑盈盈的,眼神却状似无意地快速打量了一下石曼文的穿着和气质,“高中部压力大不大?学生是不是很难管?我看你温温柔柔的,会不会被学生欺负呀?”
一连串的问题,声音依旧甜软,但石曼文却隐约感觉到,那甜美笑容和关切语气下,似乎藏着某种探究和比较的意味。
“刚开始,还在适应。”石曼文含糊地回答,不欲多谈。
“哎呀,没关系啦~慢慢来嘛。”墨清露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亲昵自然,“以后都是新老师,互相照应呀~对了,你住在学校教师公寓吗?还是自己住外面呀?”
会议即将开始,主持人走上了讲台。
石曼文暗暗松了口气,借着这个时机,对墨清露抱歉地笑了笑,转回头看向前方,做出准备认真听讲的样子。
墨清露也适时地停止了询问,拿出一个镶着水钻的可爱笔记本和一支羽毛笔,姿态优雅地坐好,仿佛瞬间进入了专注状态。
石曼文看着讲台,心里却不由得泛起一丝波澜。
瑞加一中,还真是……卧虎藏龙,什么样的人都有。
这位看起来甜美无害、如同二次元走出来的墨清露老师,恐怕,也不是个简单角色。
会议开始后,先是几位校领导轮流发言,表示欢迎,强调师德师风,内容大抵是教师大会上讲过的那些。
新老师们或认真记录,或正襟危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