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上午刚“巡”过课的教导处王副主任上台了。

他脸上带着一种“我为你们操碎了心”的表情，清了清嗓子：

“各位新同事，欢迎加入瑞加大家庭。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教学是门技术活，更是门艺术活。尤其是在我们瑞加这样的重点中学，学生和家长的要求都很高，光有热情和文凭可不够。”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台下，石曼文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为了帮助大家更快、更好地适应岗位，站稳讲台，避免一些……嗯，不必要的磨合期阵痛，经学校研究决定，从下周开始，每周一到周五晚上，专门为各位新老师开设系列培训课程。”王副主任顿了顿，着重强调，“课程内容，主要围绕课堂教学基本规范与技巧，以及如何与学生有效沟通、建立良好师生关系。这可是我们请教务处和资深骨干教师精心准备的干货，机会难得，希望大家务必重视，准时参加，认真听讲！”

石曼文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

如何教学……如何跟学生打交道……这课程内容，简直像是为她上午在12班的惨败量身定做的。

她几乎立刻想到，这会不会是周明德组长私下找王副主任提的？

毕竟王主任上午刚去“反映”过她的问题，汤辛树也提出了要加强新教师培训。

周老师或许是以历史组长的身份，为她争取了这种“补救”机会？

虽然方式可能还是让她难堪，但至少……是实实在在的帮助。

她心里有些复杂，既感激周老师的暗中回护（如果真是如此），又觉得被这公开的“补课”安排再次标明了“不合格”。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声极轻、带着点撒娇般抱怨的嘟囔。

墨清露微微噘着嘴，目光仍懒懒地看着台上的王副主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石曼文和她前排的人听见：

“哎哟，这种课呀~真不知道又要老调重弹多少遍……岗前培训不都讲这些嘛，一点新意都没有。”说完，她还无聊地转了转手中的羽毛笔，压根没往石曼文这边看，显然只是对王副主任的安排感到无趣。

她的抱怨显得漫不经心，更像是自己随口发泄对重复课程的不满，并非针对任何人。

王副主任接着宣布了具体安排：“……培训从明天晚上，也就是周四晚上开始，连续五天，周一到周五晚上，每晚两课时。培训结束后，教务处会组织一次新教师教学展示活动，形式是每人一堂短时公开课，也算是对大家这一周学习成果的检验和展示。希望各位认真对待，好好准备！”

这番话让台下轻微骚动了一下。

连续五晚的课程，加上最后的公开课，强度不小。

会议在王副主任“希望大家学有所成，尽快成长为瑞加的骨干力量”的结束语中落下帷幕。

新老师们纷纷起身，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石曼文刚收拾好笔记本，身旁的墨清露就轻盈地站了起来，很自然地与她并肩朝门口走去，身上那股甜腻的花果香气又飘了过来。

“哎呀~总算开完啦，坐得人家腿都麻了呢~”墨清露微微跺了跺脚，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十足的娇气。

她转头对石曼文露出一个招牌式的甜美笑容，眼睛弯成月牙，“石老师~你办公室在几楼呀？我在四楼哦~”

她主动报出了自己的位置，语气亲昵自然，仿佛两人已是认识许久的小姐妹。

石曼文不太习惯这种过快的亲近和甜腻的语调，但也不好冷脸相对，便客气地回答：“我在五楼。”她谨慎地没有说出具体的办公室门牌号，也省略了楼栋——既然对方说了在四楼，显然默认是同一栋教学楼。

“五楼呀~”墨清露眨了眨她那扑闪的长睫毛，尾音拖得长长的，“那好近的嘛~我就在你楼下哦！403，靠楼梯那边第一个办公室就是~以后无聊了可以随时下来找我玩呀~一个人备课多没意思~”

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石曼文的保留，依旧用那种甜得发嗲的声音热情地发出邀请，或者说，是一种她惯常的社交方式。

“好，有时间的话。”石曼文点了点头，语气依旧保持着距离，对她过于热情的邀约不置可否。

两人随着人流走到楼梯口。

墨清露要下楼，便对石曼文挥了挥带着珍珠手链的手，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那我先下去啦，石老师~下次见哦~拜拜~”

“再见，墨老师。”

看着墨清露迈着轻快的步伐、裙摆摇曳地走下楼梯，石曼文才微微松了口气。

这位墨老师热情甜美得如同一个行走的糖果罐，但那种过分甜腻的语调和不设防的亲近，总让她觉得有些无所适从，甚至隐隐觉得那甜蜜外壳下，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纯粹。

她没有立刻回五楼办公室，而是站在走廊窗边，看了看手机。

王副主任说的培训，明晚开始，连续一周，然后是公开课……

压力再次袭来，但这次，是明确的目标和路径。

她收起手机，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至少，她知道了该往哪个方向用力。

至于楼下那位新认识的、甜度过高的墨老师……以后再说吧。

开完会，石曼文又在办公室整理了一会儿思绪，仔细看了沈韵给的（7）班座位表和注意事项。

眼看晚自习时间将近，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先去食堂简单吃点东西。

傍晚的食堂人不算多，三三两两。

石曼文打了份简单的饭菜，下意识地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刚吃了几口，目光无意中扫过斜前方靠窗的位置，不由得微微一顿。

是他，全博郃。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她坐在老位置。

他面前摆着一份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清减的餐食，左手边摊开一本厚重的书，边吃边看，神情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阳光透过窗户，给他清瘦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那份与生俱来的孤高和距离感，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石曼文迅速收回目光，低头吃饭。

她并不想引起他的注意，或者说，不想再承受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又带着审视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又带着点甜腻惊喜的女声从食堂门口方向传来：

“全老师——！”

石曼文下意识抬头，只见下午刚认识的墨清露，正端着一个可爱的、带卡通图案的餐盘，脸上洋溢着灿烂得过分的笑容，脚步轻快地朝着全博郃的方向小跑过去。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荡开，像只翩跹的蝴蝶。

让石曼文更惊讶的是，墨清露竟然径直走到了全博郃的桌边，毫不客气地、甚至带着点熟稔地，在他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全老师，好巧呀！你也这么晚吃饭？”墨清露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娇滴滴的调子，但比下午开会时似乎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雀跃。

全博郃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从书海中拉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到是墨清露，脸上那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线条，竟然极其罕见地、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

石曼文离得不算近，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什么，但她清晰地看到，全博郃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眼神也不再是看向旁人时那种纯粹的疏离或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恭敬的、甚至有点无奈的柔和？

他合上了书，将书小心地放到一边，然后对着墨清露，轻轻地点了点头，嘴唇微动，似乎在回应。

墨清露则笑得更加开心，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全博郃，小嘴不停地说着什么，偶尔还会比划一下手势，神态亲昵又自然。

而全博郃，虽然话不多，但会适时地点头，或者简短地回应一两句，全程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烦，与他在食堂其他时候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判若两人。

石曼文看得有些怔忪。

那个对学生要求严苛、对同事冷淡疏离、对“不专业”行为明显不赞同的全博郃……居然会对墨清露露出那样的表情？

允许她这样接近？

甚至……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感觉？

下午那个穿着粉嫩、说话嗲声嗲气、抱怨培训课无聊的“瓷娃娃”墨清露，和此刻这个能与以孤高清冷著称的全博郃自然相处、甚至似乎能让对方“破例”的墨清露……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他们是什么关系？亲戚？旧识？还是……

石曼文低下头，不再去看那边。

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泛起波澜。

所以，他是喜欢这样的吗？

她匆匆吃完了剩下的饭菜，端起餐盘离开。

走过那扇窗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墨清露正夹起自己餐盘里的一块什么，似乎想往全博郃碗里放，而全博郃则微微侧身，不易察觉地避开了，但脸上那丝罕见的、无奈般的柔和神情，依旧还在。

可是这是他的事情，她就当个旁观者就好了。

夜晚的瑞加一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得静谧而温柔。

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一弯清亮的新月斜挂天际，洒下皎洁如水的光华，将教学楼、树木和小径都笼罩在一层朦胧而温柔的清辉里。

晚风带着微凉的花草气息，拂在脸上，让人心神为之一清。

石曼文抱着教案和沈韵给的座位表，慢慢走向明理楼。

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十来分钟，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显得格外安静。

她走到三楼西侧，高二（7）班的门口。门还关着，里面亮着灯，隐约传来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看来是提前到了。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教室门口那个小小的、凸出的阳台上停下了脚步。

这里视野不错，能看见楼下被月光照亮的小花园和远处的操场。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夜空。

那弯月亮真美，清冷，孤高，却又毫无保留地倾泻着它的光芒，让人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似乎也在这静谧的月光下沉淀了几分。

目光从月亮上缓缓移开，不经意地，掠过了对面那栋更高的实验楼。

然后，她的视线定住了。

实验楼六楼空旷的楼顶边缘，站着一个身影。

距离有些远，但那清瘦挺拔的轮廓，在月光和远处城市零星灯火的映衬下，异常清晰。

他面朝着与她相同的方向，微微仰着头，似乎也在看那弯月亮。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身上。

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如同精心雕琢——清晰的下颌线，微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副细框眼镜下，专注而沉静的眉眼。

月光在他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份清癯更加分明，也奇异地柔和了他白日里那种过于锐利的冷峻感。

晚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微微鼓起了他衬衫的衣角。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与这月光，与这夜色，融为了一体。

孤独，却有一种遗世独立般的好看。

她一眼就知道是全博郃。

石曼文屏住了呼吸，一时竟忘了移开目光。

她其实早就见过这样的全博郃。

只是此刻不是在讲台上严谨到近乎严苛的他，不是在食堂里孤高清冷的他，也不是下午对墨清露露出罕见柔和表情的他。

而是一个……仿佛卸下了所有外壳，独自沉浸在月色与夜色中，显得有几分……寂寥，又墨名吸引人的他。

原来，那个总是紧绷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用冰冷标准衡量一切的“全老师”，也会在无人的夜晚，独自一人站在楼顶，安静地看月亮。

这个认知，让石曼文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对面楼顶的全博郃似乎若有所觉，微微侧过头，目光朝着她的方向扫了过来。

石曼文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后退一步，将自己隐入了教室门口走廊的阴影里，心跳墨名有些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