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雕花窗棂,金砖地上铺着碎碎月痕。
付长宁立在五皇子寝殿门外,指腹尚留景福宫地砖浸骨的凉意。
算来这是他周旋皇后之后第三日,亦是借着养伤为由,将整座宫闱边角巷陌尽数踏遍的第三日。
“倒好笑,我竟又踏到这处门前来了。”
【宿主,这几日你收获着实不小,不单摸透宫中通路,第一关也顺顺当当过了。论演技倒是出乎我意料,果然我挑的人从不会差。】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若不是你,我何至于步步提心吊胆,平白被扔进这么个步步杀机的话本里。”
【欲成大事,些许磨难何足挂齿。】
付长宁斜斜飞过去一个白眼,满心无语。
“付大人,殿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守门小太监垂首躬身回话,语气较往日多了几分热络。这几日付长宁虽四处碰壁,偏偏仗着原主一副好皮囊,又托了一身伤病的由头,御花园曲折甬道、各宫换班时辰皆默记于心,连哪处墙角海棠开得最盛都一清二楚。
他敛了心神,抬手推开门。殿中浓重药气淡去大半,余下一缕清浅檀香悠悠绕梁。叶平昭临窗斜坐,楠木长案摊开一副棋枰,黑白子分列两边,皎月垂落,为他鬓发镀上一层薄银。
一室只燃一盏孤灯,昏黄光晕浸在沉沉夜色里,温软漫过层层叠叠的素纱帐幔。
叶平昭半倚紫檀软榻,周身堆着云纹锦缎软垫,望去恍若一捧将融未融的初雪。榻边立着烛影,一身猩红劲装衬得眉眼锋锐如刃,见他入内,两道目光冷冽如淬冰短刀,直直钉在他身上。他身着松烟青素罗直裰,料子轻薄通透,奈何大病未愈身形清瘦,一身衣袍空荡荡悬在身上,只似一具衣架子撑着空衣。
立领裁得极高极严,一颗羊脂玉扣牢牢扣至喉间,本是端方肃静的男子装束,落在他身上,反倒生出几分克制难言的旖旎。高领裹住一截纤细脆弱的颈,反倒将整张面容毫无遮掩地袒露人前。
真是一副惑人心神的皮囊。
久病养出的冷白肤色,衬着一身青衫,白得近乎透光。眼尾晕开一点病态薄红,似醉非醉,一双眸子却澄澈如秋潭,看人时眼底似含三分温柔,内里却藏着千里疏离。最动人是眼睫,浓密卷翘,垂落时眼下铺开一片扇形浅影,随浅浅呼吸微微颤栗,便是宫中最受宠的妃嫔,也要自愧不及。
他不耐抬了抬手,宽大衣袖顺势滑落,露出内里银鼠灰中衣。手腕细弱,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缠在腕间的白纱药布松松垂落,那只欲拢衣襟的手,指尖泛着淡粉,骨节清匀,美得近乎妖异。
这身衣袍本是为遮掩单薄身形,奈何越是宽松,越衬得肩窄腰细。夜风自窗缝钻进来,拂动青衫衣袂轻轻晃动,他便如一株立在秋风里的白玉兰,看着弱不禁风,骨子里却撑着天家皇子与生俱来的清贵傲骨。
此刻若是外人贸然闯入,怕也难分清榻上究竟是谪落凡尘的少年殿下,还是偷穿兄长衣衫的深宫帝姬。满室清苦药香,半点压不住他与生俱来、勾魂摄魄的艳色。
付长宁望着那片晃动的松烟青衣角,心底几分茫然未散,一股汹涌难抑的情绪翻涌上来——罢了,这般容貌,实在美得逾矩。
“怪哉,怎的每次见五殿下这副雌雄难辨的模样,我心口总要空跳半拍?”
【不必多想,按我们那世的说法,这便是一见倾心。】
“胡说八道!我是男子,实打实的钢铁直人,任谁都掰不弯的那种。”
【眼神骗不了人。】
付长宁瞠目结舌,一时无言以对。
“长宁,来了,近前来坐。”
叶平昭抬眸望来,面上浮一抹浅淡笑意,病气较前几日淡去不少,“这几日在宫中四处走动,可还顺心?”
付长宁心底骤然一沉。这位殿下果然事事洞明。他垂身行礼:“劳殿下挂怀,一切尚可。”
“糟了,他怎会知晓?这话本里可没有什么千里窥探的器物。”
【许是殿下心底,原就记挂着你。】
付长宁微微一怔,小心翼翼挪至榻前,却不敢落座,依旧守着亲卫本分垂手立着。
“无需这般拘谨。”叶平昭抬眼,朝他浅浅一笑。笑意淡如云间碎光,顷刻消融周身生人勿近的皇家冷意,只余下叫人难以自持的温软,“陪我对弈一局,如何?”
付长宁这才敢侧身坐下。目光落在叶平昭执棋的手上,指节清长分明,因病瘦微微凸起,握着温润黑子,竟似玉石相触,清润好看。
“殿下大病初愈,不宜劳神费思。”付长宁低声劝解。
“不妨事。”叶平昭轻轻落子,声线轻得似一声轻叹,“这皇宫之内,日夜皆是算计拉扯,唯有棋枰之上,黑白分明,尚能寻几分纯粹。”他顿了顿,抬眼望向付长宁,眸光清透无波,“长宁,你在母后宫中当值数日,委屈你了。”
短短一句,轻飘落地,却如石子投进深潭,在付长宁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这般看来,我这卧底怕是做得一塌糊涂。”
【不用怀疑,确是全盘败露。】
付长宁心口一阵发烫,竟生出几分无地自容的窘迫。抬眼望向对面那张绝色容颜,此刻埋首棋局,安静专注,半分皇家威压不见,反倒像位温润清雅的世家公子。
“殿下……”付长宁喉头微滚,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不敢出口。
叶平昭似看穿他一身窘迫,只淡淡一笑,指尖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星位:“该你落子了。”
窗外秋风卷着残叶,簌簌拍打雕花窗棂。
付长宁心头突突乱跳。他哪里通晓棋道?原主记忆虽藏几本棋谱,真到亲手落子,脑中章法尽数乱作一团。他硬着头皮抬手捏起白子,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一旁烛影冷声开口,字字如针:“前日听闻付大人言道伤后失忆,连棋子都分辨不清,今日怎敢同殿下对弈?莫不是……已然记起旧事?”
这话直戳他最大破绽。付长宁捏棋的指尖微微发颤,正要寻话搪塞,却听叶平昭清润声线缓缓响起:“从前的付长宁,从不会寻托词遮掩。他落棋如挥刀,要么全胜,要么一败涂地,断不会似你这般,捏着棋子迟迟不敢下手。”
付长宁呼吸骤然一滞。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宿主稳住,切莫自乱阵脚!编两句谎话演一下呀】
他抬首,直直撞进叶平昭眼底。那双眸中不见半分怒意,唯有一片平静了然,仿佛早已看透他顶替旁人身份的这场戏码。烛影手已按上腰间暗器,指节绷得泛白,只消他半句错言,银针便会顷刻袭来。
“臣……”付长宁唇瓣微颤,声线干涩,“殿下明察,臣……”
“你不是付长宁。”
叶平昭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话风月,可短短七字,却似千钧巨石轰然砸在付长宁心上。他面色一瞬惨白,指尖白子脱力滑落,“啪嗒”一声坠在绒毯之上,再无气力拾起。
“完了,彻底露馅。”
烛影骤然上前一步,红衣带起一阵冷风:“殿下!此人乃是冒名奸细,留着必生祸端,不如让奴婢……”
付长宁双膝一软,直直跪伏在地:“殿下饶命!臣纵使来历不明,对殿下绝无半分歹念!”
“烛影。”叶平昭声线不高,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仪,“退下。”
烛影狠狠瞪了伏在地上的人一眼,不甘退至侧边,目光依旧死死锁着他,如同看守笼中猎物。
【开局便是死局,这下难办了。】
殿内静得只听得檀香星火噼啪轻响。付长宁心跳擂鼓一般,伏在冰凉金砖之上,脑中纷乱翻涌——殿下会如何处置他?是视作欺君奸细当场处置,还是移交皇后任凭发落?他窃占他人身躯,欺瞒宫中所有人,罪责确凿。
“臣罪该万死。”他额头紧贴地面,“臣确非昔日付长宁,至今不明缘由,一朝醒转,便换了这身皮囊。只求殿下开恩饶恕,臣自入宫以来,从未有过半分加害殿下之心!”
【系统快给我想个脱身法子!】
【我也无计可施,宿主自求多福吧。】
他言语颠三倒四,声线藏不住细微颤抖。穿越入宫多日,他从未有过这般彻骨惶恐,不惧皇后步步紧逼,唯独怕眼前这人厌弃否定。
叶平昭望着他瑟瑟如秋风残叶的背影,轻轻一声轻叹。俯身伸手,指尖轻触付长宁肩头:“地上寒凉,起身再说。”
他…不杀我
付长宁一怔,茫然抬首,正对上一双温软眼眸。叶平昭目光落于他面上,裹着几分奇异柔和:“我未曾说过要取你性命。”
“殿下……”
“你虽不是从前的付长宁,却替他扛下母后诸多诘难,暗中摸清宫中各方眼线,日日记挂着为我炖润肺梨汤。”叶平昭语声轻缓,似温水漫过心底,“这些时日你护我周全,我皆看在眼里。”
付长宁心头激荡,险些脱口而出心底满腔热忱。
【现下我倒要琢磨,当初选五皇子做任务对象,究竟是对是错。】
付长宁怔怔望着他,眼眶莫名一热。从未想过自己这冒名顶替的异类,竟能得殿下这般全然信任。
“可皇后那边,还有烛影姑娘……”他心底仍存顾虑,语声怯弱。
叶平昭浅浅一笑,眉目温润:“皇后那边,自有我去周旋。烛影……”他侧首瞥了眼红衣女侍,“她只是护主心切,日久天长,总会明白。”
他拾起地上那枚白子,塞进付长宁掌心,玉石温润的温度透过皮肉传来,安稳人心:“你既承了这副皮囊,往后便是我叶平昭的人。有我一日在世,便无人能伤你分毫。”
付长宁紧紧攥住掌心白子,冰凉玉料此刻竟烫得人心头发颤。连日来惶惶不安、步步提防的惊惧,尽数在此刻烟消云散。
【这桥段活脱脱话本里的情爱戏!宿主你这趟实在不亏,殿下护你,你守殿下,正是世人说的双向心意相通。哎呀,一见倾心怦然心动,好戏,好戏】
一旁烛影紧绷的肩背悄悄松了几分。纵然心底仍存疑虑,却素来信服自家殿下眼光。或许这个换了内里的付长宁,当真能给殿下孤寂深宫添几分不同。
长夜寂寂,棋枰上黑白棋子静静分列,默默见证一场无声约定——从今往后,不问来路,他是独得五皇子护持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