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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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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斜斜漏过雕花棂格,碎金似的光斑铺了满地青石板,尘埃在光絮里慢悠悠浮沉。


付长宁屈膝蹲在廊下,膝头摊着本纸页发脆泛黄的《杏林御览》,指腹一遍遍摩挲书页上紫苏、薄荷几味药名,眉心拧成一道解不开的结。


这些时日他总寻由头扎进御药房,托辞为体弱的五皇子寻温润缓补的药材,将宫中馆藏医籍翻了个底朝天。可古籍所载性平味甘、入经归脉一类说辞笼统空泛,半点比不上他从前烂熟于心的现代药理,条理分明,分毫清晰。


他对着陈旧纸页无声轻叹,廊外地砖传来极轻的衣料擦地声,轻得像一片落桂飘坠。


付长宁猝然回头,一头撞进一汪清透寒潭似的眼眸。


叶平昭立在廊檐另一侧,一身月白软缎披风松松搭在肩头,墨发被晚风撩起几缕,软绒绒贴在瓷白颊边,衬得那张本就生得过分出尘的脸,愈发莹润剔透,似羊脂冻玉,不染半点尘浊。


“在此翻什么?”他缓步走近,声线清润低缓,裹着久病初愈才有的淡淡慵倦,尾音轻飘。


付长宁慌得双手一合,将医书死死扣在掌心,耳尖轰地烧得滚烫。方才翻书时分神,目光总不受控黏在身侧人的侧颜上,这几日皆是如此。明明心知对方是金尊玉贵、步步陷在深宫漩涡里的五皇子,偏生这一副绝色皮囊日日晃在眼前,扰得他心神大乱,私下甚至暗自惶惑,疑心自己心性取向都随穿越一遭颠乱,只能拼命埋首药书,强压心底无端翻涌的纷乱情愫。


【宿主,这点小事不值当纠结,纵使心思偏了,你也是绑定我的人,如今身份已然转正,不必再遮遮掩掩穿越者的底细,伴在五皇子身侧,本就是天大机缘。】


付长宁心底暗自腹诽,无声翻了个白眼:这系统实在靠不住。


他喉间发紧,暗自打了个寒噤,强行按灭那桩荒唐念头。他从前是生物竞赛省队预备,素来信奉条理分明的科学,性别心性怎会这般轻易动摇?道理都懂,可目光落在叶平昭身上时,所有理智尽数溃不成军。


“无、并无什么,只是翻看几卷药材图谱,想着寻些温和方子,炖些滋补汤水予殿下。”他慌忙起身,勉强扯出一抹局促笑意,反手将泛黄医书往身后藏了藏,不敢同他对视。


叶平昭眼波轻轻扫过他通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缕浅淡难察的笑意,却半点不曾戳破这份慌乱,只语气平平淡淡:“不必费这番功夫,油腻汤药我素来不喜。”


话音顿了半息,他轻声补了句,软意藏得极浅:“倒是前日你出宫带回的桂花糕,滋味尚可。”


付长宁这才恍然记起,昨日出宫采买外敷伤药,顺手捎了一盒桂花酥,本是自己嘴馋,撞见叶平昭目光淡淡落在糕盒上,便尽数递了过去。倒没想到这般清冷寡淡、常年服药忌口的皇子,心底偏爱这般甜软腻人的小点心。


“臣改日再出宫为殿下采买。”


“不必。”叶平昭轻轻摇头,转身往殿内缓步走,“宫中御膳房手艺不差,照着模样复刻便是,不必劳你来回奔波。”


他生来不喜旁人多费心力,区区一块点心,也不愿折腾下人往返。


付长宁紧随其后,视线不受控往下滑,瞥见对方肩头披风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纤细优美的颈骨,喉线浅淡,不见男子惯有的突兀喉结,肌肤白得近乎透光。他猛地狠狠掐了一把自己掌心,心底暗骂:付长宁,你清醒些,这是当朝皇子,深宫步步杀机,你怎敢生出这般逾矩妄念。


心底万般拉扯,只余下一句无声哀嚎:我怕是真栽了。


神思飘忽之际,殿外内侍通传声骤然划破静谧,是皇后宫中贴身掌事太监登门。


“付大人,皇后娘娘遣奴才前来问询,殿下近日汤药滋味可合心意?”太监面上堆着标准恭顺笑意,眼底却藏着淬冰的审视,字字绵里藏针,“娘娘吩咐,若药材品级不足,只管往凤仪宫支取,万不能委屈殿下半分。”


话里听似关切备至,实则字字敲打,提醒他莫忘汤药里那一点不能见光的“加料”,时时刻刻拿捏叶平昭性命,制衡这宫里所有变数。


付长宁心底寒意漫开,面上不动分毫,语气平和无波:“劳公公回宫回禀娘娘,药材一应妥当,臣定会尽心照拂殿下。”


太监皮笑肉不笑拱了拱手,余光飞快往殿内瞟了一圈,不见叶平昭露面,方才转身退去,那道审视视线如细针,密密麻麻扎在脊背。


殿内传来叶平昭清淡无起伏的声线,辨不出喜怒:“是母后身边来人?她又有别的吩咐?”


付长宁抬步入殿,见他倚在窗边书案前翻阅古籍,夕照漫过书页,柔化了半边轮廓,可那双漂亮眼眸深处,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不过是随口问询汤药事宜,并无旁事。”


叶平昭淡淡应了一声,不再追问,指尖缓慢轻点书页,心思沉在无人能窥的暗处。这位五皇子向来如此,温和时待人近乎柔软,可转瞬便能隔绝所有暖意,周身覆一层薄冰,心思深沉难测,深宫浮沉十余载,早练就一身藏锋敛锐的本事。


【宿主你看,殿下心性纯良又命途坎坷,辅佐他登上帝位,绝对是值得的。我可没给你选错人吧】


叶平昭合上书卷,抬眼看向廊下立着的人,眼底浅淡笑意再次浮起,依旧不点破方才他的心不在焉,轻声提议:“昨日棋局未完,不妨续上。”


“好。”付长宁应声极快,反手将那本扰人心神的医书扔在一旁,快步上前。同他对弈十局九输,可唯有此刻,能光明正大静静凝望这人,不必遮掩眼底翻涌的情愫,再是煎熬拉扯,他也甘之如饴。


棋盘铺展,叶平昭执白子,落子从容舒缓,看着温润无害,棋路却步步紧逼,暗藏锋刃,恰似他为人处世,外柔内藏权谋。付长宁绞尽脑汁拆解困局,每每抬眼,总能撞进对方望来的目光。那双眸子平日里清寒似深潭,疏离淡漠,唯独落在自己身上时,会泄出一点极淡、极难捕捉的温软,缠得人心头发麻。


“此处落子有误。”叶平昭指尖轻轻一点棋盘纹路,指节离他手背不过寸许,温热气息浅浅拂过肌肤,“走这一处,尚能保住半目活棋。”


温热气息擦过手背,付长宁面颊再度烧起来,心神纷乱,捏着黑子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走神了?”叶平昭语声带一点浅淡疑惑,目光静静锁着他泛红的脸颊。


付长宁定了定神,对上那双清冽眼眸,忽然懂了这人从不是外表看上去那般冷硬疏离。他扯出一抹浅笑:“只是感慨殿下棋艺卓绝,臣想来今日又要落败。”


叶平昭眉梢微挑,不曾多问,只是后续落子节奏缓了大半,分明是有意放缓攻势,暗中相让几分。


暮色垂落时分,付长宁看见烛影立在廊下,细细擦拭一匣淬了寒毒的银针,红衣浸在昏沉暮色里,似一簇不灭野火。他迟疑片刻,缓步走至她身侧。


“烛影姑娘,”他斟酌字句,轻声发问,“在下心中一直存疑,宫中众人大多趋炎附势,人人追逐权势荣华,唯独你对殿下死心塌地,不惜以命相护,缘由何在?”


烛影擦拭银针的动作骤然一顿,不曾回头,声线却褪去平日凛冽,添了几分沉寂柔软:“七年前,我不过街头乞讨孤女,被人贩子拐入宫中做杂役,不慎打碎高位妃嫔名贵瓷瓶,当即要被乱棍打死。”


付长宁静立一旁,默然听着。


“是殿下拦在我身前。”烛影指尖轻轻摩挲银针锋利针尖,语声微哑,“那年他才八岁,身染寒疾,弱得站不稳,裹着厚重棉袄,硬生生挡在我身前,一字一句同宫人说,‘她是我的人,谁敢动她分毫’。”


“事后他偷偷遣人送伤药,抽空亲自教我认字,又求陛下为我寻武师授艺。他同我说,往后再也无人敢欺辱我。”暮色裹住她单薄身形,尾音藏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好苦的过往!宿主,辅佐殿下绝对没错,这般心善之人若掌天下,才是苍生之福!】


付长宁心口似被重物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暖意一同翻涌。他想起叶平昭饮药时蹙起的细眉,瞥见蜜饯桂花糕时眼底转瞬即逝的微光,瞬间懂了烛影这份以命相托的忠心。从不是简单主仆情分,是绝境之中被人拉了一把,自此拼尽所有,只想护住那束曾照亮自己的光。


“但凡有人敢加害殿下,我手中银针,第一个取他性命。”烛影声线骤然冷冽,银针泛出森冷寒光,目光斜斜扫向付长宁,“包括你,付大人。”


她心中清楚,这人来路诡异,并非纯正朝臣,一身秘密藏得极深。


付长宁不曾动怒,神色郑重垂眸:“我此生,绝不会伤殿下分毫。”


烛影深深看了他一眼,再不言语,一身红衣消融在回廊沉沉暮色里,似一团跳动烈火,死死守着殿内一盏长明宫灯。


没过几日,宫中传来消息,大皇子生辰将至。


“大皇兄生辰,往年都会在府邸设宴,召我们一众皇子赴宴。”叶平昭指尖捏着银签,细细挑碟中糖渍梅子,语气难得漾开一点真切暖意。


“大皇子?”付长宁闻言心头一动,低声问道,“殿下同他素来亲厚?”


“是。”叶平昭含住一块剔透蜜梅,唇角弯起一点浅淡软弧,像得偿所愿的稚子,“大皇兄性子温和冲淡,从不掺和储位纷争,待我向来体恤,儿时常偷偷私藏蜜饯送我,说我身形过瘦,该多吃些甜物。”


这一幕看得付长宁心头又是一阵乱颤,慌忙偏开视线,假意端详棋盘,压下心底翻涌的缱绻拉扯。深宫之内,全然无野心之人,究竟能否安稳立足,他心底暗自存疑,权谋算计早已刻进这四方宫墙每一寸砖瓦。


“生辰那日宫中摆宴,你随我同去。”叶平昭淡淡吩咐。


“臣遵旨。”


窗外忽然飘来一阵清甜桂香,叶平昭放下手中银签,抬眼望向庭院桂树,方才眼底一点暖意尽数褪去,重归往日寒凉,如一汪覆了薄冰的秋湖。


付长宁垂落眼睫,忽然看透这人所有温柔与冷硬,皆是身不由己的伪装,生于皇家,步步皆局,半分由不得自己。他抬手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抬眼望向身侧之人,轻声道:


“殿下,这一局,臣不会再输。”


叶平昭缓缓抬眸,清寒眼底破冰,漾开一缕浅淡笑意,声线轻缓,藏着无声拉扯:


“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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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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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瘣

作者: 七竹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