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雕花窗棂,付长宁立在五皇子寝殿回廊之下,掌心攥着一方油纸包,裹着方才出宫寻药铺买来的梨膏糖。
后背昨夜替殿下挡下刺客利刃的伤口仍隐隐抽痛,层层绷带裹在玄色劲装里,稍一动弹,皮肉便扯着一阵钝麻。
少年脊背绷得笔直,指节死死攥起,指腹掐进掌心,皮肉都泛出青白。下颌线绷得发紧,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一双眼浸着翻涌的怒意,眼尾红得厉害,像是强压着没落下来的火气。
他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字字钝重,裹着藏不住的戾气:
“呵呵,现在进来了,你满意了“
【宿主,收敛几分火气,此地乃是皇宫,一言一行皆落旁人眼底。】
付长宁心底暗骂一串,满屏污言直往上涌。
【警告,过激言辞即将触发禁言机制。】
“你还好意思——”
【现在你已经进来了,记住你的任何一个举动,甚至一句话都有可能改变这部书,至于能否回得去,全凭宿主您自己的本事了了】
方才绷得死紧的下颌骤然一松,后槽牙松开的刹那,喉间泄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闷意的叹息。
攥得泛青的手指缓缓舒展,紧绷的肩背垮了大半,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像被冷水浇下大半,一股无力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
他垂了眼,长睫遮住眼底未尽的戾气,粗重地喘了口气,方才咬得发颤的声线软了几分,藏着万般无可奈何。
“好,接下来该怎么做?”
【言论已屏蔽,即刻导入原主记忆。】
纷乱记忆如冷水当头浇下,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发沉。
原主名唤付长宁,是五皇子贴身亲卫,自殿下十岁起便伴其左右,外人皆道二人主仆情深、形同手足,内里却是皇后安插在皇子身侧的眼线,日日暗藏监视之责。
“有趣,他居然还跟我同名”
廊下扫地小太监抬眼撞见他,慌忙搁下扫帚躬身:“付大人,是来探望殿下的?”
付长宁略一点头,声线沙哑低沉。原主本就寡言,再加一身伤体虚耗,话音落得沉闷,只淡淡应了个“嗯”,抬步踏入内殿,脑中纷乱记忆翻涌不休。
昨夜护驾受创,他昏沉至今日方才醒转,听闻五皇子自幼缠身寒疾,现下病势垂危,稍能撑起身,便急着前来。
殿内静得只剩铜壶漏珠滴答轻响,龙涎冷香混着厚重药气缠作一团,闷得人胸口发滞。
重重纱帐垂落如烟,将床榻之人尽数掩在深处,只床沿漏出一道窄缝,一截皓白手腕露在外头,轻搭锦被之上。
烛影一身绯红衣衫立在帐侧,眉眼锋利冷峭,见付长宁进门,只斜斜扫来一眼,半分言语也无。
原主记忆里早有定论,这位女侍暗卫一心效忠殿下,对其余旁人向来疏离戒备,尤其男子,更是处处提防。
榻前跪坐一位须发皆白的御医,指尖搭在那截腕上,眉头锁得死紧,面色比殿中汤药还要苦涩。
“殿下情形如何?”付长宁缓步上前,刻意压着声息,模仿原主素来沉稳模样。原主与殿下相伴多年,探病之时总会多问两句。
御医长叹一声,压着嗓音低声回话:“回付大人,殿下昨夜淋雨受寒,本就底子虚薄,寒邪直侵肺腑,咳得停不住,汤药尽数咽不下去……”
话音未落,帐幔深处滚出一阵压抑的咳嗽,细碎又磨人,每一声都似粗砂纸轻刮喉间,听得人心头发紧。
那截露在外头的手腕随之轻轻震颤,指节泛出青白,可见咳得何等费力。
付长宁眉心蹙起。记忆里殿下虽常年受寒疾拖累,却从未这般狼狈。
他凝着那截手腕,肌肤凉得似浸过冰水,皮下又浮着一层异样薄红,依他从前所知,分明是风寒引发肺腑不适,内里已然发热。
“现下用的什么方子?”
御医连忙将药方递上:“麻黄、桂枝、细辛,皆是峻烈驱寒之药,奈何殿下咳势太重,药汤入喉便呕,半点存不住。”
“呕了也是寻常。”付长宁扫过药方,眉头拧得更紧,“麻黄药性刚猛,最是刺喉,殿下本就肺间发痒,这般猛药灌下去,无异于往肿痛咽喉里塞粗砺之物,怎能不吐?”
这话直白,又掺了几分世间不曾听过的古怪譬喻,御医一时怔在原地,连身侧烛影也侧目望来,眼底添了几分探究。
“付大人竟通医理?”烛影声线冷如寒玉,“还是觉得李御医的方子不妥?”
付长宁后背骤然一僵,暗叫失言。原主一生习武,哪里懂什么草药药理?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回帐中那截苍白手腕:“小人不通医术,只是见殿下受苦,只觉药势太过刚猛。不如换些温软之物,先让殿下能咽下汤水再说。”
他心底暗自思忖,发炎咳喘之时,强行施用刺激汤药只会适得其反,当先稳住身子才是根本。
帐内咳嗽声忽然轻了些许,殿中一瞬死寂,那截手腕轻轻一动,似是无声示意。烛影见状,倾身贴近纱幔,低声询问:“殿下?”
帐中飘出一缕极轻气音,字句模糊,却分明是默许之意。
李御医面露难色:“可不用驱寒猛药,殿下体内寒邪如何化解……”
“风寒缠身,宜疏不宜堵。”付长宁硬着头皮,搜刮脑中听过的温和草药,“臣听闻生姜红枣同煮,药性温润不刺喉、不伤胃,便是咳得难忍,也能小口抿饮。既能散浅层风寒,又可润肺缓咳,先压下咳喘,再徐徐驱寒,总比如今药食难进要好。”
说罢他心底悬着一块大石,唯恐三言两语便露了穿越的破绽。
烛影静静盯了他半晌,一身绯衣在昏沉烛火里静燃如一团不吐火的烬,末了转头吩咐御医:“便依他所言,速去备姜枣汤水。”
御医迟疑片刻,终究躬身领命退下。
付长宁松了口气,将掌心油纸包轻放在榻边小几,语声放得极柔,递向纱帐深处:“殿下,臣出宫捎了些梨膏糖,咳得难耐时含一颗,或能稍减喉间痒意。”
帐内寂然无声,唯有那截露在外头的手腕,指尖极轻向内蜷了蜷,似隔空攥住了一缕清甜。
付长宁不便久留,转身缓步走出内殿。途经烛影身侧,听得她压着声线冷声道:“付大人,谨守分寸。不该知晓的,不必多言,不必多思。”
他脚步微顿,不曾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
踏出寝殿,暮色彻底沉落,晚风卷着秋雨寒意扑在面上。付长宁抬手抚过后背绷带包裹的伤口,心底忽生一念——这场凭空而来的穿越,绝非只做个安分亲卫那般简单。
画面一转,帐幔低垂,淡淡的药香丝丝缕缕裹住榻上人。
叶平昭静静卧在锦被之中,面色白得近乎通透,唇上血色褪尽,长睫垂落,眼下晕开浅浅青乌,一身深入骨髓的孱弱藏不住。
良久,他指尖缓缓攥紧被褥,指节泛白,喉间压下一声细碎闷咳,肩头轻轻发颤,单薄身子似一阵秋风便能吹折。
他勉力撑着坐起半截,腕骨纤细得一折便断,手臂微微发颤,稍一用力便气息紊乱,胸口浅淡起伏,细碎呼吸在空寂殿内格外清晰。乌发松松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清瘦眉眼,满是病气缠绕的倦软。
稍歇片刻,他堪堪倚稳软枕,垂眸,指尖轻抵眉心,身形单薄如一缕将散的烟,仿佛稍有风动,便会直直倾倒。
他静静听着廊外脚步声渐行渐远,指尖轻轻碰了碰几上那方油纸包。梨膏糖独有的清润甜香透过薄纸漫开,淡淡一缕,稍稍冲淡满室沉滞药气。
这个付长宁,今日处处透着不同。
喉间又泛起痒意,他低低咳了一声压下,抬眼望向帐外那抹绯色身影:“烛影,好生盯着他。”
烛影冷冽的声音应声而起:“是,殿下。”
窗外秋雨敲打着雕花窗棂,将一室苦药气息牢牢锁在殿中。那一方不起眼的梨膏糖油纸静静搁在几案,像一句无人留意的伏笔,预示着往后诸多轨迹,皆要就此更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