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宗外门每月三次道心课,余念第一次去就后悔了。
讲课的是个姓周的老头,筑基巅峰卡了四十年,头发白了一半,剩下一半是气的。他在外门教书纯粹是破罐子破摔,讲课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唉声叹气,下面的弟子听得东倒西歪,睡倒一片。
余念坐在最后一排靠墙,左边周元已经流口水了,右边空着。前面几排甲等弟子坐得端端正正,赵金鳞在第一排正中,腰板比尺子还直。
周老头今天讲的是“三千大道”。
“九霄大陆修仙界,大道三千,小道无数。剑修杀伐第一,体修肉身无双,丹修济世救人,符修爆发惊人,阵修守成有余,器修……”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自己乱了,“反正就那些,你们自己悟。”
前排一个弟子举手:“周师,哪种道最强?”
周老头翻了个白眼:“你问这个,不如问哪种饭最扛饿。有区别吗?”
弟子缩回去了。
周老头背着手在讲台上晃悠,晃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扫了一眼台下:“你们将来想修什么道?说来听听。”
赵金鳞第一个站起来,下巴扬得高高的:“周师,我修剑道。灵虚派的长老说了,剑修一往无前,杀伐第一。等我进了内门,直接学灵虚剑法。”
周老头点头:“灵虚剑法还行。下一个。”
“我想修丹道。”一个圆脸女孩说,“我娘说炼丹能挣钱。”
“实在。下一个。”
“符道。”“阵道。”“御兽。”“乐修。”
一个个答过去,答案千篇一律。余念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周老头的目光扫过来了。
“后排那个,打哈欠的。”周老头抬手一指,“对,就是你。余念,是吧?”
余念把哈欠咽回去,坐直了。前面的人齐刷刷转过头看她。赵金鳞在前排回头,嘴角挂着冷笑,五灵根废灵根,能修什么道?
余念站起来。她个子矮,站最后一排只露出一个脑袋顶,但声音脆生生的:“周师,我想修个缝合道。”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缝合道?”周老头眉头拧起来,“什么缝合道?”
“就是把各种道缝在一起。”余念说。
周元在旁边使劲拽她袖子,小声说:“念姐你疯了。”余念没理他。
周老头来了兴趣,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最后一排,靠在旁边的墙上:“怎么缝?”
余念掰着手指头开数。
“剑修杀伐强,但脆皮。体修肉厚,但腿短。丹修能奶,但奶量看脸。符修爆发高,但符纸会用完。阵修稳如老狗,但架阵要时间。器修装备好,但装备会碎。毒修阴人一流,但正面拉胯。御兽带条狗,狗死了就傻眼。”
她每说一个,就伸出一根手指,说到最后两只手都不够用了。
“所以我寻思,能不能把几种道缝在一起。”
周老头抱着胳膊,问:“怎么缝?用什么缝?”
余念伸出左手:“我五灵根。金木水火土都有。如果我把每一种灵气单独抽出来,配一种道……”
她左手五指张开,一根一根点过去:“金灵气配剑道,锐利加倍。木灵气配丹道,药性翻倍。水灵气配符道,符纹流畅。火灵气配器修,淬火精准。土灵气配阵道,阵基稳固。”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余念继续说:“单独修一种,我只能修五种道。但如果我用五行相生把它们串起来,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种道就变成一个循环。剑修砍人给丹修回血,丹修回血给符修蓄力,符修蓄力给器修附魔,器修附魔给阵修加固,阵修加固给剑修加buff。”
她顿了顿,仰头看周老头:“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打群架,我一个人群殴他们一群。”
周老头盯着她看了很久。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叶子的声音。赵金鳞脸上的冷笑僵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
周老头慢慢开口:“你说的这些,是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
“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兼修多道,经脉承受不住?”
“我经脉比别人宽。”
“你知不知道,多道兼修,灵气不够用?”
“我灵气密度比别人高。”
“你知不知道,修炼时间根本不够?”
“我一天当三天用。”
周老头沉默了三息,忽然笑了。他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拍了拍余念的肩膀。
“你这丫头,”他摇摇头,“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余念梨涡浅浅:“也可能是又天才又疯。”
周老头大笑,转身走回讲台,拿起茶壶灌了一大口,然后“啪”地一拍桌子:“都给我回去写!每人一篇‘论我的道’,五百字!下节课交!少一个字,罚扫茅厕一个月!”
全班哀嚎。
周元趴在桌上,胖脸挤成一团:“五百字……我连五十字都写不出来……”
“我帮你写。”余念坐下,拍了拍他的肩,“你请我吃烧鸡。”
“我哪来的烧鸡……”
“食堂刷碗换。”
“那得刷三天……”
“那你自己写。”
周元挣扎了五秒钟:“…………刷碗就刷碗。”
下课铃响了,余念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周老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余念,留一下。”
余念停下脚步。周元冲她做了个“你完了”的口型,一溜烟跑了。
教室里只剩两个人。周老头坐在讲台后面,端着茶壶,上上下下打量余念。余念站在他面前,一脸无辜。
“你刚才说的那个缝合道,”周老头慢悠悠地说,“有个致命问题你想到没有?”
“想到了。”余念说,“五种道同时修炼,进度会慢五倍。别人筑基了我还在引气,别人金丹了我还在筑基。前期会被吊打。”
周老头点头:“那你还修?”
余念想了想,问:“周师,你筑基巅峰卡了四十年,难受不?”
周老头的茶壶停在嘴边。
“很难受。”余念替他回答,“你比谁都用功,但就是上不去。为什么?”
周老头没说话。
“因为你只修了一种道,一条路走到黑。”余念说,“这条路走不通,你就没路可走了。但如果你有五条路呢?这条路堵了,换一条。五条都堵了,那就自己开一条。”
周老头放下茶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多大?”
“五岁半。”
“五岁半……”周老头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涩,“我五岁半的时候还在玩泥巴。”
余念咧嘴:“我五岁半也在玩泥巴。只不过我玩的泥巴是药园的土。”
周老头被她逗乐了,摆摆手:“行了,走吧。记得明天给我带安神草。”
“你怎么知道我……”
“你身上一股药味。”周老头灌了口茶,“药园出来的都这味儿。安神草配茯苓,你刚才说的,别赖。”
余念笑出两个梨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师。”
“又怎么了?”
“你其实挺厉害的。”余念说,“能在外门教四十年书,不疯不傻,这本身就是一种道。”
周老头愣了一下。
余念已经蹦蹦跳跳地走了。
教室里空荡荡的。周老头坐在讲台后面,看着门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壶,自言自语:“教了四十年书,第一次被一个五岁半的丫头安慰。”
他摇摇头,笑了。
余念回到宿舍,林霜正在画符。余念把草纸摊在桌上,开始写她的“论我的道”。她写得飞快,字歪歪扭扭,但内容密密麻麻。五道兼修的时间分配、五行相生的增幅公式、经脉淬炼的进度规划、灵气密度的临界值计算……
林霜凑过来看了一眼。
“第七条错了。”她指着草纸,“金生水,你写成金克木了。”
余念低头看,一拍脑门:“对对对,写反了。”
她改过来,又继续往下写。林霜没有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刚才在课上说的那些,是真的?”
“真的。”
“五种道一起修?”
“嗯。”
林霜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符笔,在余念草纸的空白处画了一道符。极其复杂的符纹,比金刚符多了好几层结构。
“聚灵符。”林霜说,“贴身上能加快灵气吸收。我画得一般,只能快一成。你拿去研究。”
余念把符纸拿起来,对着光看。符胆里的灵气流转方式,跟她娘册子上的阵纹有相似之处。她眯起眼,把符纸翻到背面,发现林霜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话。
“别死在落星宗。我一个人住不惯。”
余念捏着符纸,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林霜。”她抬头,“你字真丑。”
林霜的笔顿了一下。
“但符画得不错。”余念把符纸贴胸口,盘腿坐到床上,闭上眼开始修炼。
对面床上,林霜低头继续画符。但余念听见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又一下,画废了好几张。
余念闭着眼,嘴角翘着。
“这室友,”她心里想,“能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