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念在药园干了七天，老药农从“你明天还来”升级到了“你今天别走”。

“把这批茯苓草收了。”

“把那片紫绡花浇了。”

“把那棵雪参挪到阴面去，你挡着它晒太阳了。”

余念像个陀螺，在药园里转来转去，脚不沾地。但她乐在其中，因为每干一天活，她丹田里的灵气就凝实一分。药园灵气比别处浓，她一边干活一边修炼，两不耽误。隐灵珠压着，表面上还是引气一层，但灵气密度已经到引气四层的水平了。

第八天早上，余念照常去药园。刚走到歪脖子松下，就看见一个高个子少年堵在药园门口。

少年比她高一个头，浓眉大眼，下巴上扬，像一只骄傲的公鸡。他穿着外门统一发的灰蓝短褐，但领口袖口都绣着金边，腰上挂着三四个储物袋，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一胖一瘦，一左一右，像门神。

余念走近，少年低下头看她，嘴角一撇：“你就是新来的？五灵根那个？”

余念仰头，梨涡浅浅：“有事？”

“我叫赵金鳞。”少年抱着胳膊，“引气六层，外门甲等。这片药园，以前是我管的。”

余念“哦”了一声：“现在呢？”

“现在被一个废灵根抢了。”赵金鳞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你懂药吗？五灵根也配进药园？你连灵气都引不明白，能分清药草和杂草吗？”

余念仰着头，笑得梨涡深深：“分得清。”

“那你分分。”赵金鳞指了指路边一株草，“这是什么？”

余念低头看了一眼。那株草叶片椭圆，边缘有细齿，根部微红。她娘册子上有，是泽泻，利水渗湿的，不算灵药但能入方。

“泽泻。”余念说，“半年的，还太嫩，得再长两个月才能收。”

赵金鳞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又指了一株：“这个呢？”

“车前草。路边到处都是。”

“这个？”

“断肠草。有毒，别碰。”

赵金鳞连指了七八株，余念全部答对，连犹豫都没有。最后一株她看了一眼就说：“这个不是药草，就是普通野草。叶子像但根不一样，断肠草根是黑的，这个根是白的。”

赵金鳞身后的胖跟班忍不住“哇”了一声。赵金鳞回头瞪了他一眼，胖跟班缩了缩脖子。

赵金鳞转回来，盯着余念，下巴扬得更高了：“认得药草有什么用？你修为才引气一层，我一个手指头就能摁死你。”

余念的笑容没变：“那你摁啊。”

赵金鳞一愣。

“这是药园，师父的地盘。”余念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站在歪脖子松下，让树影把她的小身板遮住，“你碰我一下，我喊一嗓子。师父就在里面，他脾气不太好。你猜他是帮你还是帮我？”

赵金鳞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往药园里看了一眼，果然看见老药农蹲在田垄上，手里攥着铲子，正往这边瞅。老头的眼睛不大，但眯起来像两把刀。

赵金鳞退后一步：“行。你等着。三个月后小比，台上见。”

“好嘞。”余念冲他挥手，“到时候我下手轻点。”

赵金鳞脸涨得通红，转身大步走了。两个跟班一溜小跑跟上。走出十几步，赵金鳞忽然回头喊：“你叫什么？”

“余念。”

“余念！你给我等着！”

余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转身走进药园，蹲到老药农旁边。

“师父，那人谁啊？”

老药农头也不抬：“赵金鳞。外门甲等，灵虚派那边的人。”

“灵虚派？”

“外门分三派。灵虚、玄机、玉衡。”老药农把一株药草从土里刨出来，抖了抖根，“他是灵虚派长老的外甥，平时横着走。药园以前是他捞油水的地方，你来了，他捞不着了。”

余念想了想：“那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怕了？”

“怕什么。”余念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我爹说了，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记着，等打得过了再打。”

老药农抬头看了她一眼。余念咧嘴笑，两个梨涡浅浅的。

“而且，”她补充，“三个月后小比，我打算把他揍一顿。”

老药农看了她两秒，没说话，低头继续摆弄药草。但余念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当天下午，余念正在给药田除草，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她爹揍出来的条件反射让她耳朵比一般人灵。她没回头，继续拔草。

“林霜。你怎么来了？”

林霜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沉默了一息：“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走路右脚比左脚重，上次在宿舍里我就记住了。”

林霜沉默。过了会儿，她走到余念旁边蹲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符纸，递过来。

余念接过来翻了翻。五张金刚符，三张疾行符，两张火球符。符纹笔法工整，灵气灌得饱满，比余念那天画的那张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什么意思？”余念问。

“赵金鳞。”林霜说，“他打了半个外门，就你没挨揍。他记仇。”

“所以你给我符防身？”

林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清冷：“别误会。你死了，宿舍就我一个人，冷。”

余念仰头看她。林霜面无表情，白净的脸在阳光下像一块冰。但余念看见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谢了。”余念把符纸仔细叠好，塞进腰包，“不过你知道我什么修为吧？引气一层。用你的符，是不是有点浪费？”

林霜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脖子上那颗隐灵珠的位置停了一瞬。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符。”林霜说，“你那天画符的时候，灵气灌注的密度是引气三层。现在过了七天，你身上灵气的浓度比七天前高了至少五成。”

余念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林霜转身往药园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我不会说。”

余念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拔草。手指碰到土里的药根，木灵气自动涌过去，告诉她这株药的根系很健康。

“这室友，”余念嘀咕，“比看起来聪明。”

她拔完草，蹲在田垄上，从怀里摸出她爹给的铁片，放在掌心。铁片贴着皮肤，经脉里的灵气碰到它，跳了一下，比之前更明显了。余念盯着铁片看了很久，忽然把五色灵气同时灌进去。

铁片表面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

余念凑近了看。字是用阵纹刻的，歪歪扭扭，像是随手划出来的。她辨认了半天，认出来了。

“吃饭。”

余念：“…………”

她又灌了一道灵气，字变了。

“睡觉。”

又一道灵气。

“别逞强。”

余念捏着铁片，蹲在田垄上，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头把铁片贴肉收好，拍了拍胸口，冲着栖梧山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知道了爹。吃饭，睡觉，不逞强。”她小声嘟囔，“你闺女什么时候不听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