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园在后山北坡,背阴,潮湿,灵气比外门其他地方浓那么一丢丢。余念顺着石径走到门口,果然看见一棵歪脖子松,跟老松崖那棵一个德行,被风吹得往南歪,像在给谁鞠躬。
松树下蹲着一个老头。
老头干瘦,头发花白,穿一件补了十七八块补丁的麻布短褐,脚踩草鞋,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正对着一株半死不活的三叶草运气。他太专注了,余念走到跟前他都没抬头。
余念蹲下来,跟他一起看那株三叶草。
看了很久。
老头终于开口了,头也不抬:“看什么?”
“看它为什么快死了。”
“你看得出来?”
余念认真盯着那株草看了三息。三叶草叶片发黄,边缘卷曲,但茎杆粗壮,根部的土微微发黑。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土。
“土太湿了。排水不行。根泡烂了。”她说,“旁边那几株长得好,因为它们的根扎得深,避开了积水层。这株根浅,正好泡在水里。”
老头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把铲子往地上一插,站起来,上下打量余念。
瘦瘦小小一个丫头,灰扑扑的粗布衫,脚上一双旧布鞋。
“你叫什么?”
“余念。”
“五灵根?”
“对。”
“废灵根。”
“对。”
老头沉默了。他绕着她转了两圈,像在看一株稀罕药草。然后他蹲回去,把那株三叶草从土里刨出来,在根上裹了层干土,重新栽到旁边地势高一点的地方。
“你明天来。”老头说,“早上来。别迟到。”
余念点头:“好。师父。”
老头手一顿:“谁是你师父?”
“你啊。”余念梨涡浅浅,“刚才你没说不要我,还说让我明天来。意思就是收我了。”
老头瞪了她一眼。余念笑得更灿烂了,两个梨涡像刻在脸上。老头哼了一声,没再反驳,只是低头继续摆弄药草。
余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往药园深处走。她一边走一边看,越看眼睛越亮。这片药园不大,但品种极杂。紫绡花、雪参、茯苓草、金线莲、七叶一枝花……她娘册子上画的那些灵药,这里几乎都有。
“你在看什么?”老头在后面喊。
“看土。”余念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这边的土比刚才那片肥。种的是灵药,对不对?”
老头走过来,眉头皱起来:“你怎么知道灵药和普通药材要分开种?”
余念想了想:“灵药吸灵气。普通药材吸地气。地气被灵药吸走了,普通药材就长不好。反过来,普通药材的根会缠灵药的根,争水争肥。所以得分开。”
老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种过药?”
“没种过。”
“那你从哪儿知道的?”
余念咧嘴笑:“我娘身体不好,常年喝药。药渣子我闻多了,就知道哪些药金贵,哪些药不金贵。金贵的药,渣子少,因为舍不得扔。不金贵的药,渣子多,因为一大把一大把地煮。”
老头张了张嘴。他大概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跟上。”他说,“今天教你认药。”
一上午,余念跟着老头在药园里转。老头话不多,指着一株药草报个名字,余念就蹲下来看,看叶、看茎、看根、看花。每看一株,她脑子里自动和母亲册子上的图对上号。有些册子上没有的,她就在心里记下特征,打算晚上回去问林霜。
老头报完名字就不管了,自己蹲到一边去摆弄他的三叶草。余念跟在后面,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看完一株就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踩着旁边的苗。
中午时分,老头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余念正蹲在一丛紫绡花旁边,伸着手指头在数花瓣。
“你数花瓣做什么?”
“紫绡花正常五瓣。”余念说,“但这丛有六瓣。变异株。”
老头走过来一看。果然,那丛紫绡花里有一株开着六片花瓣,比旁边的都小一圈,但颜色更深,紫得发黑。
“变异株不能留。”老头说,“会跟正常株争灵气。”
“为什么不留?”余念抬头,“它变异了,说明它吸收灵气的方式和别的不一样。如果把它单独移出来,种在灵气不一样的地方,说不定能养出新的品种。”
老头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余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上辈子……咳,我以前在书上看过,种庄稼的人会把长得不一样的苗单独挑出来,种到不同的地里。有的长得快,有的抗虫,有的耐旱。这叫育种。”
老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余念以为他生气了,正想补救两句,老头忽然说:“你明天还来。”
“好。”
“来了以后,那片变异紫绡花归你管。”
余念眼睛一亮:“真的?”
“养死了,你赔。”
“赔什么?”
老头看了她一眼:“赔我一把新铲子。”
余念低头看了看老头手里那把快断成两截的破铲子,憋着笑点头:“行。我赔你一把铁的。”
老头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下午,余念被安排去给药园除草。老头说:“只除杂草,别碰药草。碰坏一株,扣一天饭。”
余念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拔。她拔得很慢,因为她在分辨哪些是草,哪些是药的幼苗。有些药草刚发芽的时候跟杂草长得一模一样,稍不留神就拔错了。她娘册子上的图画得清楚,但实物和画册还是有差别。
拔着拔着,余念发现一件事。
她手指碰到药草根部的时候,五色灵气会自动涌向指尖,像在“摸”那株草。灵气触到药草的根,她能感觉到这株草是健康还是虚弱,是缺水还是缺肥,是根系发达还是浮在表面。
“…………卧槽。”余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压低声音,“五灵根还能这么用?”
她试了几次,发现金灵气能感应药草的“锐气”,也就是健康度;木灵气能感应生长状态;水灵气能感应水分;火灵气能感应温度;土灵气能感应土质。五种灵气各管一摊,合起来就是一份完整的“体检报告”。
余念蹲在地上,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手指,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废灵根……”她喃喃自语,“你管这叫废灵根?”
她继续拔草,但速度明显快了。手指碰到药草根部,灵气一扫,立刻分辨出是草还是药。是草的,拔。是药的,过。一下午,她拔了三筐杂草,没碰坏一株药苗。
傍晚,老头来检查。他蹲下来,翻了翻药苗根部,又看了看余念拔出来的杂草。一根药苗都没混进去。
老头抬头看余念。小姑娘蹲在田垄上,脸上沾着泥,手上全是草汁,头发乱得像鸡窝,但两个梨涡浅浅地挂在嘴角。
“你明天还来。”老头说。
“好。”
“后天也来。”
“好。”
“以后每天都来。”
余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认真道:“师父,你是不是想收我为徒了?”
老头瞪她:“谁是你师父?”
“你啊。”余念梨涡深深,“你刚才说了三遍‘你明天还来’。正常人只会说一遍。说三遍就是舍不得我走。”
老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余念站在药园门口,对着老头的背影喊:“师父!明天我给我娘……我给自己带点药渣子来,你帮我看看成不成?”
老头没回头,但挥了一下手。
余念把那挥手理解为“准了”,蹦蹦跳跳地往宿舍跑。跑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从怀里摸出她娘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页面上画着一株草,旁边用小楷写着:“地灵草,喜阴,生于石缝,根可入药,补经脉。”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药园方向。
“师父。”她轻声说,“你种的那些药,好多都是补经脉的。”
她站起来,继续往宿舍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宿舍,林霜正坐在桌前画符。余念推门进来,一身泥,一脸笑,两个梨涡深得像井。林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画符。
余念也不打扰她,自己打了盆水洗脸洗手,然后盘腿坐在床上,开始修炼。今天在药园,她偷偷用药草试了试灵气,五种灵气同时消耗了不少,但也得到了补充。丹田里的灵气又凝实了一分。
她闭着眼,五色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引气二层被隐灵珠压着,外表还是引气一层。但灵气密度,已经是引气三层的水平了。
“再过几天。”余念在心里盘算,“等灵气密度到引气五层,就可以试着冲一冲经脉了。”
对面床上,林霜画完最后一张符,放下笔,转头看了余念一眼。余念闭着眼,脸上挂着傻笑,呼吸平稳,像在做什么美梦。
林霜摇了摇头,吹灭油灯,躺下睡了。
黑暗中,余念睁开一只眼,确定林霜睡了,才从怀里摸出她爹给的那枚铁片,放在掌心。铁片入手微温,经脉里的灵气碰到它,跳了一下。
铁片是什么,她还没弄明白。但她爹说“戴两天就知道了”。
五色灵气从铁片表面渗入,在经脉里转了一圈,比平时快了半拍。余念嘴角翘起来。
“爹。”她心里说,“你闺女进药园了。师父是个倔老头,但人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