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宿舍在落星宗后山的半山腰,一排排灰扑扑的石屋,跟蜂窝似的嵌在山壁上。余念背着包拎着斧头,跟着引路的外门执事走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被塞进了一间巴掌大的石屋。
石屋不到十步见方,靠墙两张窄床,一张破桌,两把瘸腿凳,窗户糊着纸,风一吹哗哗响。
余念把包往床板上一扔,斧头往墙角一插,活动了一下胳膊。
“挺好。”她环顾四周,“至少不漏雨。”
“漏的。”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上周刚补过。”
余念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一张脸白白净净,眉毛细长,嘴唇很薄,整个人像用冰雕出来的,往外冒寒气。女孩手里抱着一叠黄色的符纸,胳膊下夹着一支符笔,腰上挂着三四个小布袋,眼神冷冷地扫过余念,又扫过墙角的斧头。
“新来的?”女孩问。
“嗯。余念。”
“林霜。”女孩走进来,把符纸放在桌上,占了大半张桌面,“你的床靠窗,我的靠墙。桌子一人一半。斧头别放路中间,绊人。”
说完就坐下,铺开符纸,提笔开始画符,一个字都不多说了。
余念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位室友比自己想象的要有意思。上辈子合租遇到的室友,一个比一个奇葩,有半夜唱歌的,有养三只猫不铲屎的,有把冰箱塞满过期酸奶的。林霜这种冷冰冰但至少讲理的,已经算上上签了。
“行。”余念把斧头挪到床底下,开始收拾行李。
收拾完,余念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感应丹田。
“可以突破。”余念在心里判断,“但隐灵珠压着,不能破。”
她想了想,试着把突破的那股劲儿引到别处去。灵气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绕行,经过每一条细小的脉络,一遍又一遍。她不敢破境,但可以在引气一层的框架内,把灵气压缩到极致。
于是林霜画了一个时辰的符,余念就在床上坐了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脸上挂着傻笑。林霜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眉头微皱,大概觉得这个新室友脑子有问题。
又一个时辰过去。
余念感觉丹田里的灵气被压到了极限,像一颗被捏到极致的雪球,再压就要炸。她不敢再压,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修为还是引气一层。但灵气密度是普通引气一层修士的三倍。
“行。”余念自言自语,“三层打一层,一拳头下去,对面直接懵。”
她跳下床,活动了一下筋骨。林霜还在画符,笔尖在黄纸上游走,画出来的符纹余念瞄了一眼,觉得眼熟。那笔法走向,和她娘册子上的阵纹有几分相似。
“你画的什么符?”余念凑过去。
林霜笔尖一顿,头也不抬:“金刚符。”
“金刚符的纹路怎么走的?”
林霜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没学过画符?”
“没学过。”余念老实交代,“但我看过类似的纹路。”
林霜沉默了一息,把画了一半的符推过来:“看。这是符头,这是符胆,这是符脚。灵气灌入符胆,符脚锁住灵气,符头引动。画符的时候心要静,手要稳,一笔画完,中间不能断。”
余念盯着那张符看了三秒。
然后她伸手:“借我一张空符纸。”
林霜挑了挑眉,但还是递了一张给她。余念接过符纸,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她想起母亲绣在衣服内衬上的阵纹,想起父亲斧刃上的暗纹,想起玉简上的《引气诀》。那些纹路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像刻上去的一样。
她提笔,蘸朱砂。笔尖落在符纸上的一瞬间,丹田里五色灵气同时涌动,但被隐灵珠死死压住。余念咬紧牙关,把那一丝灵气从指缝逼出来,灌入笔尖。
一笔。符头成形。
两笔。符胆成形。
三笔。符脚收尾。
一张金刚符。画完了。
余念放下笔,拿起符纸对着光看了看。纹路虽然粗糙,但结构完整,灵气在符胆里微微流转,没有散。
林霜凑过来看。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看余念,那张冰山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眉毛抬起来,眼睛睁大了一瞬。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
“没有。”
“你五灵根?”
“对。”
“废灵根?”
“嗯。”
林霜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余念画的那张符,和自己的对比了一下。余念的符笔法生疏,但灵气灌注得极稳,符胆里的灵气密度甚至比她画的还高。
“你这张符,能挡引气五层全力一击。”林霜说,“我这张只能挡三层。”
余念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林霜把符还给她,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你有天赋。别浪费。”
余念捏着自己画的第一张符,咧嘴笑了。她把符小心叠好,塞进腰包里。
“谢了。”她说。
林霜没回话,但余念看见她的笔尖顿了一下,画出来的符纹比之前柔和了一点。
当天晚上,余念盘腿坐在床上修炼。隐灵珠压着修为,她就在引气一层的框架里拼命压缩灵气。五色灵气在经脉里旋转,一圈,两圈,十圈,一百圈。每转一圈,灵气就凝实一分。
半夜时分,余念感觉到丹田里那颗五色种子忽然跳了一下。
引气二层。但她用隐灵珠死死压着,外表看起来还是引气一层。
她正要继续修炼,忽然听见对面床上传来极轻的翻身声。林霜面朝墙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但余念的耳朵是挨了她爹一个月揍练出来的,她听得出,林霜没睡。林霜在装睡。
余念没有拆穿。她只是闭上眼,继续修炼。五色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一圈又一圈,无声无息地壮大。
第二天清早,余念照常起床,去外门膳堂领了一碗稀粥两个馒头。
周元端着一碗粥凑过来,一脸兴奋:“念姐,我打听到了!外门每三个月有一次小比,前十名能进内门!”
余念咬了口馒头:“还有呢?”
“还有,外门弟子要干活。分到药园、矿场、灵田、兽栏。药园最抢手,因为老药农脾气好。矿场最惨,听说累死人。”
“那我分到哪了?”
周元看了看她,表情古怪:“你……分到药园了。”
余念点头:“挺好。”
“但是,”周元压低声音,“分到药园的人都得有识药基础。你一个五灵根废灵根,按理说轮不到你。我听说,是有人打了招呼。”
余念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瞬。
有人打了招呼。她想起了昨天在天梯上那个考官的眼神。考官在她名字后面写了一个字“过”。然后呢?谁打的招呼?
“念姐。”周元凑过来,“你是不是有什么背景?”
余念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梨涡深深:“有啊。我背景可大了。”
周元眼睛亮了:“什么背景?”
“我爹是猎户,我娘是药罐子。全村最穷的一家。”余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够大吧?”
周元:“…………”
余念端着空碗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对了,药园在哪儿?”
“后山北坡。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松。”
余念脚步顿了一下。歪脖子松。老松崖也有一棵歪脖子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