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宗的入门考核分三关,这是余念蹲在石阶上啃干粮时,听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小子说的。
那小子叫周元,圆脸,眼睛小,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第一关测灵根,第二关测心性,第三关爬天梯。灵根不行直接刷,心性不行也刷,天梯爬不上去还刷。去年三千人报名,最后只收了八十个。”
余念啃着最后一口干粮,心里盘算:三千取八十,淘汰率百分之九十七。比上辈子考公还狠。
“你什么灵根?”周元凑过来问。
“五灵根。”
周元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同情,然后是惋惜,最后拍了拍余念的肩膀:“没事,咱俩一样。我四灵根,比你还多半斤八两。外门总收的,大不了进去当杂役。”
余念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小胖子挺有意思。
考核开始了。
第一关在落星宗山门内的演武场上。演武场正中摆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碑面光滑如镜,顶部悬着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流光溢彩。所有孩子排成三列,一个一个上前把手按在石碑上。
余念站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周元,后面是那个冷面少年。
周元先上。他把胖手往石碑上一拍,石碑亮起四色光芒:金木火土,缺了水。水晶球里浮现出四个字:“四灵根,中下。”
考官是个中年修士,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过。下一个。”
冷面少年走上前。他的手按上去的一瞬间,石碑猛地亮起一道凌厉的白光,几乎刺眼。水晶球里只有两个字:“金灵根,上。”
考官终于抬了抬眼皮:“不错。叫什么名字?”
“秦远舟。”
“站到甲等区去。”
秦远舟走到旁边一块划出来的区域,那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个个神采飞扬。余念记住了这个名字,然后轮到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按上石碑。丹田里的隐灵珠微微发烫,五色灵光在石碑上同时亮起,金木水火土,五种颜色挤在一起,杂而不纯,谁也不让谁。水晶球里浮现出五个字:“五灵根,废。”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五灵根?还有人来测?”
“废灵根也来凑热闹,真是不嫌丢人。”
“估计第一关就刷了。”
考官低头看了看水晶球,又看了看余念。小姑娘站在石碑前,瘦瘦小小,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衫,脚上一双旧布鞋,脖子上挂着一颗不起眼的珠子,手里还拎着把比她还高的铁斧。
考官皱了皱眉:“把斧头放下。”
余念把斧头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考官的眼皮跳了一下。
“……五灵根,下等。过。”考官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站到丁等区去。”
余念拎着斧头走到丁等区。那里只站了七八个人,个个垂头丧气,像被霜打过的白菜。周元也在里面,看见她来,咧嘴笑了笑:“看吧,我说咱俩一样。”
余念把斧头往地上一插,抱着胳膊站好。她扫了一眼甲等区,秦远舟站在那里,身边围了一群人。乙等区、丙等区也都站满了,只有丁等区稀稀拉拉几个人。
“没事。”余念对周元说,“灵根差而已,又不是脑子差。”
周元挠了挠头:“你心态真好。”
第二关测心性,所有人被带进一间大殿。殿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气,闻了让人犯困。考官说:“睡一觉。醒来就算过。”
余念心说这关好,睡觉谁不会。她找了个角落,靠着斧头,闭上眼。
然后她进入了幻境。
幻境里,她看到了前世。高楼大厦、地铁人群、电脑屏幕上永远改不完的方案。画面一转,变成了栖梧山下的土坯房,她爹在院子里劈柴,她娘靠在门框上笑。
再一转,院门被踹开了。一群黑衣人冲进来,她爹拎着斧头挡在门口,斧刃上金光爆闪,但对面的人太多了。她看见父亲被一剑穿胸,看见母亲被拽下炕,看见土坯房在火光中塌了。
余念站在幻境里,看着这一切,拳头攥得死紧。
她知道这是假的。她知道这是考核。她知道只要闭眼,只要认输,幻境就会结束。
但她没有闭眼。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些黑衣人,穿过他们的身体,走到父母面前。她蹲下来,看着幻境里父亲那张被血染红的脸,轻声说:“爹,你演得真烂。我爹打架的时候,从来不皱眉。”
她又转头看母亲,笑了一下:“娘,你也是。你哭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我都知道。”
幻境碎了。像一面镜子被石头砸碎,碎片四散。
余念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大殿的角落里,斧头靠着膝盖。旁边周元还在睡,胖脸上满是泪痕,嘴里嘟囔着“别杀我娘”。其他孩子有的哭,有的叫,有的浑身发抖。
余念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站起来。考官站在殿门口,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过了。”考官说,“出去等着。”
余念拎着斧头走出大殿。外面天已经黑了,星星亮晶晶的。她找了个台阶坐下,望着夜空发呆。
过了一会儿,秦远舟也出来了。他脸色平静,但拳头攥着,指节发白。他看见余念,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坐下。两人谁也没说话。
又过了很久,周元和其他孩子陆续出来。周元眼睛红红的,看见余念就扑过来:“念姐!我梦见我娘被杀了!”
余念拍拍他的肩膀:“假的。别怕。”
第二关,丁等区的人刷了一半。余念和周元都过了。
第三关爬天梯。
天梯就是那条从山脚通到山门的石阶,一千零八级。考官说规则很简单:爬上去,天亮之前到顶。听起来不难,但余念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就知道不对劲了。
天梯上有禁制。
每上一级,压力就大一分。第一级像身上多了件衣服,第十级像背了块石头,第三十级像背着口铁锅。余念爬到第五十级的时候,已经喘成了风箱。
“这他娘的……”她擦了把汗,“比爬老松崖累十倍。”
周元在她旁边,胖脸涨得通红,爬得呼哧呼哧:“念姐……我不行了……”
“少废话。爬。”
秦远舟已经远远走到前面去了,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余念看着他的背影,咬咬牙,继续往上爬。
第七十级。余念的腿开始发抖。隐灵珠贴着胸口,把她的灵气压得死死的,她没办法用灵气抵抗天梯的压力,只能靠肉身硬扛。天梯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要把她推下去。
“爹说的对。”余念喘着气,一步一级往上挪,“身子骨不硬……灵气再足也是豆腐渣。”
她想起那一个月,每天两百拳打在父亲肚子上,反震的灵气撑开经脉的痛。想起蹲马步蹲到腿失去知觉,想起在碎石坡上背五行口诀背到嗓子哑。她爹从来没夸过她,但每次她打完拳,他都默默递过来一碗药。
“爹。”余念低声说,“你闺女不是豆腐渣。”
第八十级。旁边有人坚持不住,滚下去了。余念听见哭声、喊声、求饶声,但她没有回头。她把斧头往地上一插,撑着斧柄,一步一步往上。每上一级,她就在心里数一个数。数到九十的时候,她发现隐灵珠在发烫。
那层压着灵气的禁制,在天梯的压力下,居然松动了。
余念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天梯的压力在挤压她的经脉,而隐灵珠压着她的灵气,两股力量一里一外,居然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她的经脉在这种双向挤压下,正在被淬炼。
“…………卧槽。”余念差点笑出声,“这他娘的比挨打还管用。”
她不再急着往上爬,反而放慢了速度,细细感受那种内外挤压的节奏。五色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动,每一圈循环,经脉就宽一点。她的引气一层在不知不觉中往上走,但隐灵珠压着,外人看不出分毫。
第一百级。余念腿不抖了。
第一百五十级。余念呼吸平稳了。
第两百级。余念开始超人了。那些一开始跑在前面的孩子,有的趴在地上喘气,有的在哭,有的已经放弃了。余念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
周元跟在她后面,胖脸不红了,眼睛亮了:“念姐,你怎么越爬越快?”
“少废话。爬。”
第三百级。余念超过了秦远舟。
冷面少年看了她一眼,余念冲他笑了笑,梨涡浅浅。秦远舟沉默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跟上她。
“你叫什么?”他问。
“余念。”
“你灵根不是废的吗?”
“是啊。”余念一边爬一边说,“废灵根怎么了?”
秦远舟没说话,但跟得更紧了。
第五百级。天梯上只剩下十来个人。余念在最前面,后面是秦远舟,再后面是周元。周元已经爬得满脸鼻涕眼泪,但硬是没掉队,嘴里念叨着:“烧鸡……烧鸡……爬上去就有烧鸡吃……”
余念听见了,笑得差点岔气。
第七百级。余念的经脉在内外挤压下,已经拓宽到了正常单灵根修士的水平。引气一层的瓶颈松动了,她感觉到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但她压住了。隐灵珠还在,不能突破。
她咬紧牙关,继续爬。
第九百级。秦远舟追上来了,两人并排。天梯的压力大得像一座山,余念的膝盖在发抖,但她没停。她看着上面,石阶尽头,落星宗的山门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第一千级。余念的脚像灌了铅。秦远舟的呼吸也粗重了。周元在后面十步远的地方,爬得比乌龟还慢,但还在爬。
第一千零七级。余念抬起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
天梯尽头,晨光万丈。落星宗的山门在朝阳中打开,金光洒下来,照在余念满是汗水和泥巴的脸上。她站在山门前,拄着斧头,喘着气,梨涡深深。
考官站在门内,手里拿着名册。他看着余念,又看了看名册上的记录,眉头挑了起来。
“五灵根,废灵根,第一个到顶。”考官合上名册,“有意思。”
余念咧嘴笑:“运气好。”
考官看了她两秒,在名册上写了一个字:“过。”
秦远舟第二个到。周元第三个。他爬上来的时候整个人趴在门槛上,嚎啕大哭:“到了!我终于到了!烧鸡!”
余念蹲下来,拍拍他的胖脸:“行了,别哭了。进外门就有烧鸡吃。”
周元抽噎着抬头:“真的?”
“假的。”余念站起来,往山门里走,“但粥管饱。”
周元愣了一下,然后连滚带爬地跟上去,嘴里喊着:“念姐你等等我!你刚才是不是骗我的?到底有没有烧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