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宗外门有一座炼心池,每个弟子入门满一个月都要去泡一回。余念听周元说,那池子能照出道心,心性不纯的当场走火入魔,心性坚定的修为精进。
“还有呢?”余念问。
“还有……”周元压低声音,“去年有个弟子从池子里出来就疯了,天天喊着‘我是猪我是猪’。后来被送下山了。”
余念想了想:“他本来是什么修?”
“体修。”
“体修说自己猪?”余念笑了,“那他挺有自知之明。”
周元:“…………念姐你笑点好怪。”
炼心池在外门后山最深处,四面环树,池水如镜。池边竖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字:“修者何为?”每个弟子进池之前,都要对着石碑叩问本心,回答这个问题。
余念到的时候,池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她扫了一眼,看见秦远舟站在角落里,冷着脸不说话。赵金鳞在第一排,昂首挺胸,等着看热闹。周元在她旁边,紧张得直搓手。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女孩,蹲在池边,抱着一口……锅?
余念愣了一下。
那女孩跟她差不多大,圆脸,大眼睛,扎着两个丸子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布褂子,怀里抱着一口黑铁锅,锅铲别在腰上。她正蹲在池边,拿锅铲敲池水,敲一下,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她就点点头,敲第二下。
余念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在干嘛?”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大眼睛亮晶晶的:“我在试水温。这池子是灵泉水,用来煮粥肯定香。”
余念:“…………”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余念。药园的。”
女孩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握住余念的手:“唐果。膳堂的。”
“膳堂?”余念上下打量她,“你才多大?膳堂收童工?”
唐果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我爹是膳堂管事的。我从小在灶台边长大,三岁就会烧火,四岁会切菜,五岁会炒菜。今年六岁,已经能掌勺了。”
“所以你进落星宗是为了……”
“学做菜。”唐果拍了拍手里的铁锅,“外门膳堂的菜太难吃了。我要把膳堂的食谱全学会,然后改良,然后……”
“然后什么?”
唐果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然后开一家九霄大陆最大的酒楼。一楼给凡人吃,二楼给修士吃,三楼给神仙吃。我掌勺。”
余念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修什么道?”余念问。
“厨道。”唐果一脸认真,“我娘说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做饭做到极致,就是大道。”
旁边一个弟子听见了,嗤笑一声:“厨道?做饭也算道?那你不如去街上摆摊。”
唐果没理他,低头继续拿锅铲敲池水,嘴里嘟囔着:“水温正好,一会儿泡完回去炖个汤。”
余念蹲在她旁边,忽然问:“唐果,你修厨道,那你打架的时候怎么办?拿锅砸人?”
唐果抬头,认真道:“我锅里有火。火能烧人。”
“就这?”
“我锅里还有刀。刀能切人。”
“还有呢?”
“我锅里还有一百零八种调料。”唐果掰着手指数,“麻的、辣的、酸的、甜的、苦的、咸的、鲜的、腥的、臭的。我一勺下去,对方不哭算我输。”
余念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唐果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丸子头一晃一晃的。
“你俩笑什么呢?”周元凑过来。
“没什么。”余念站起来,拍了拍唐果的肩膀,“唐果,以后你开酒楼,我给你当小二。”
“你当掌柜。”唐果说,“我掌勺。”
“成交。”
这时,主持炼心池的长老到了。是个中年女修,面容清冷,手持拂尘,扫了一眼众弟子:“炼心池,问心。进去之后,池水会照出你们心中最深处的道。你们只需如实回答:修者何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回答不出的,池水会送你出来。回答错的,池水会惩罚你。回答对的,池水会给你奖励。”
余念举手:“长老,奖励是什么?”
“因人而异。”长老看了她一眼,“有人得了功法,有人得了丹药,有人只得了两个字。”
“什么字?”
“看命。”
余念:“…………好玄学。”
长老不理她,拂尘一挥:“排队。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进去的是赵金鳞。他大步走到池边,对着石碑站定,昂首挺胸。池水映出他的倒影,水面微微波动。
“修者何为?”长老问。
赵金鳞大声道:“修者,求强!强者为尊,弱者为食!我要做最强的剑修,杀尽天下不服之人!”
池水猛地沸腾起来,水花四溅,一股气浪把赵金鳞震退三步。他踉跄着站稳,脸色发白,但没倒。
长老面无表情地记录:“道心偏执,但有锋芒。池水承认一半。”
赵金鳞咬牙,退到一边。
第二个是秦远舟。他走到池边,沉默了很久。池水映出他的脸,冷的,硬的,像一块没表情的石头。
长老问:“修者何为?”
秦远舟开口,声音很轻:“修者,报仇。”
池水剧烈翻涌,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个“剑”字,然后炸开,化作无数水珠落回池中。秦远舟浑身一震,嘴角渗出一丝血,但他站住了。
长老记录:“道心执念深重,锋芒毕露。池水承认七成。”
秦远舟退到旁边,擦掉嘴角的血,面无表情。
周元进去了。他站在池边,胖脸抖了抖,想了想,大声说:“修者,吃饱!顿顿有肉,天天有烧鸡!”
池水冒了几个泡,平静了。长老记录:“道心纯粹,但格局太小。池水承认三成。”
周元挠挠头,觉得能过就行,乐呵呵地退到一边。
林霜进去了。她站在池边,沉默了很久。池水映出她冰冷的脸。
长老问:“修者何为?”
林霜说:“修者,查真相。”
池水微微波动,一圈涟漪从她脚边荡开,水面映出的倒影变了,一张破碎的符纸。林霜看着那个倒影,瞳孔微缩。
长老记录:“道心坚韧,有执念。池水承认六成。”
林霜退下,面无表情,但余念看见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轮到唐果了。她抱着铁锅走到池边,蹲下来,先把锅放在地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认认真真对着石碑鞠了个躬。
长老嘴角抽了一下:“修者何为?”
唐果想了想,大声道:“修者,做饭!让所有人都吃上好吃的!吃好了,才有力气活。有力气活,才有力气修。修好了,再回来吃!”
池水安静了一瞬。然后,水面开始冒热气,咕嘟咕嘟,像烧开了一样。一缕香气从池水中升起,是某种余念从没闻过的、让人从心底里觉得暖和的味道。
水面映出唐果的倒影,她身后出现了一排排灶台、一摞摞碗碟、一桌桌客人。客人们的面孔模糊不清,但每个人都在笑。
长老沉默了很久,然后记录:“道心……至纯。池水承认九成。”
全场哗然。唐果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抱起锅退到一边。
最后一个。余念走到池边。
池水如镜,映出她瘦小的身影。灰扑扑的粗布衫,旧布鞋,脖子上挂着隐灵珠和铁片,两个梨涡浅浅地挂在嘴角。
长老问:“修者何为?”
余念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池水里的自己,想了想。她想起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的自己,想起穿越后第一眼看见的漫天星斗,想起栖梧山下的土坯房,想起她爹在院子里劈柴,她娘靠在门框上笑。
想起她爹说“打不过就跑,回来吃饭”。
想起她娘说“娘等着”。
想起余二婶子的半块麦饼。
想起唐果的锅。
想起林霜符纸背后的字。
想起周元嚷嚷着要烧鸡。
想起老药农那把快断的铲子。
她抬起头。
“修者何为?”余念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然后梨涡深深,大声道,“修者,护人。”
池水安静了一瞬。
“护什么人?”长老问。
“我爹,我娘,二婶子,我师父,我室友,我朋友,我朋友的锅。”余念掰着手指数,“谁对我好,我护谁。谁欺负我护的人,我揍谁。揍不过就记着,等揍得过再揍。”
她顿了顿,补充:“顺便,修得厉害了,把膳堂的菜谱改一改。太难吃了。”
池水忽然亮了起来。
五色光芒从池底升起,金光、绿光、蓝光、红光、黄光,五道光芒同时喷涌而出,在池水上空交织成一张网,网上挂着无数细小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一个画面。
余念看见画面里有她爹劈柴,她娘缝衣……。看见她自己在药园拔草,在宿舍画符,在课堂上发癫。看见她还没见过的人……
池水在沸腾,五色光芒越升越高,最后凝成一个字。
“道。”
那个字炸开,化作一道五色光柱,直直灌入余念头顶。余念浑身一震,经脉里五色灵气同时涌动,丹田里的种子猛地膨胀,引气二层的瓶颈被冲得稀碎。
她想压,但压不住了。
隐灵珠疯狂发烫,把突破的波动死死锁在引气一层。但余念知道,她真实修为已经跳到引气三层了。灵气密度,引气五层。
池边所有人都呆住了。
长老的拂尘掉在地上。
赵金鳞的嘴张成了“O”形。
秦远舟眯起眼。
周元使劲揉眼睛。
唐果抱着锅,大眼睛亮晶晶的。
林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长老捡起拂尘,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干:“余念,道心……九成九。池水承认。赐……赐字。”
她顿了顿,看着池水水面浮起的那个字,念出来:“‘恒’。”
余念低头看池水,水面映着一个“恒”字,闪烁着五色光芒。
“恒?”她念了一遍,“啥意思?”
长老看着她,目光复杂:“意思是,你的道,不在快,在恒久。你天资不够,根骨不佳,但你道心之坚,池水四十年没见过。”
余念想了想,问:“那这个字能干嘛?”
长老沉默了一息:“能保你一次不死。”
余念眼睛亮了:“保命符?”
“差不多。”
余念满意地点头,对着池水鞠了个躬:“谢了池子,回头给你带点药园的花。”
池水冒了个泡。
余念退到一边。唐果凑过来,大眼睛亮晶晶的:“余念,你真厉害!池水承认九成九!我才九成!”
“你厉害。”余念拍拍她的锅,“你九成就能开酒楼了,我九成九还只是保命符。”
唐果咧嘴笑:“那以后我开酒楼,你当掌柜。保命符给你,烧鸡给我。”
“成交。”
两个小姑娘蹲在池边,一个抱着锅,一个拎着斧头,嘀嘀咕咕商量开酒楼的事。旁边周元凑过来:“我能入股吗?我刷碗。”
“你入股。”余念说,“你负责试菜。”
周元胖脸笑成了一朵花。
远处,秦远舟站在角落里,看着余念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林霜也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余念一眼,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炼心池的水面恢复平静,但池底的五色光芒久久没有散去。池边石碑上,“修者何为”四个字下面,多了一行极小的字。
“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