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余念长高了半寸。
不长个子不行,每天两百拳起步,打完了还得蹲马步背五行相生口诀,夜里修炼到子时,天不亮又爬起来拾柴。她爹说了,修炼先修心,修心先修身。身子骨不硬,灵气再足也是豆腐渣工程。
余念觉得她爹说得对,但她也有自己的理解……“说白了就是先当牲口,再当神仙呗。”
这天傍晚,余念蹲在村口大槐树下,和余二婶子一块儿择野菜。
余二婶子一边择一边念叨:“念丫头,你最近是不是蹿个儿了?裤腿都短了一截。”
余念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脖子,确实露出来了。她面不改色:“二婶子,这叫穷长个子,不长肉。省粮食。”
余二婶子笑骂:“就你嘴贫。你娘身子咋样?”
“好多了,能下地走两步了。”
“你爹呢?”
“劈柴呢。天天劈,院子里柴火堆得比山高。”
余二婶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念丫头,我跟你说个事。这两天村里来了个外乡人,到处打听事。问你爹叫什么,问你娘从哪来的,还问你……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余念择菜的手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梨涡浅浅:“长啥样?”
“瘦高个,脸白白的,穿得挺体面,不像咱北境人。”余二婶子皱眉,“我觉得不对劲,你回去跟你爹说一声,让他留点神。”
余念把最后一把野菜扔进筐里,站起来拍拍手:“知道了二婶子。我这就回去说。”
她背起筐子往家走,脚步不急不缓。走到自家院门口,她爹正蹲在地上修斧柄,见她回来,抬眼扫了一下。
“怎么了?”
余念把筐子放下,凑过去,用只有父女俩能听见的声音说:“村里来了个外乡人。瘦高个,白脸,穿得好。在打听你和娘。”
余父削斧柄的刀停住了。
“问什么?”
“问你的名字,娘从哪来,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
余父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今天别出门了。”他说,“我去看看。”
“爹。”余念拉住他的衣角。
余父低头。
余念仰头,梨涡浅浅,但眼神认真:“那人什么修为?”
余父沉默了两息:“筑基后期。”
余念心里一沉。筑基后期,搁在落星宗都能当个内门执事。她爹现在表面上的修为……按照他自己的说法,“还剩一点”。
“你打得过吗?”余念问。
余父看着她,没说话。
余念松开手,退后一步,叉着腰:“行。你去吧。我守着娘。”
余父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念儿。”
“嗯?”
“如果有人来家里……”他顿了顿,“你腰包里那张符纸,贴脑门上。”
余念:“…………贴脑门上?”
“管用。”
余父走了。余念站在院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她伸手摸了摸腰包暗扣里那张薄薄的符纸,指尖能感觉到纸面下涌动的灵气。
“管用……”余念嘀咕,“怎么听着像僵尸片。”
她转身回屋。沈清音正靠在炕上做针线,见她进来,温柔地笑了笑:“你爹出去了?”
“嗯,村里来了个外乡人,爹去看看。”
沈清音沉默了。
“娘。”余念爬上炕,坐在母亲对面,压低声音,“你知道是谁,对不对?”
沈清音没回答。她低头绣了两针,才轻声道:“念儿,把你爹给你的斧头拿过来。”
余念跳下炕,从门后把她爹那把五十斤的铁斧拖过来。沈清音伸手接过,放在膝上,手指沿着斧刃上的暗纹轻轻划过。余念看见她的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蓝光。
水灵气。
她娘,在给斧头灌灵气。
沈清音灌完灵气,把斧头递还给余念,脸色又白了几分,但笑容还是那么温柔:“好了。如果那个人来家里,你就拿着斧头站门口。”
余念抱着沉重的斧头,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忽然说:“娘,你别动。剩下的我来。”
沈清音一愣。
余念把斧头靠在炕边,盘腿坐下,闭眼。五色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比一个月前快了很多。她将金灵气单独抽出来,灌入斧刃。金灵气主杀伐,灌入铁器,刃口会变得更利。
她睁眼,斧刃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
“娘。”余念咧嘴笑,“我是不是很厉害?”
沈清音看着她,眼眶微红,笑着点头:“厉害。比娘当年厉害。”
余念心里一暖,正想说点什么,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余念这一个月被爹揍出了条件反射,耳朵比狗还灵。
她一把抄起斧头,跳下炕,站在屋门口。
院门被推开了。一个瘦高个男人走进来,穿着锦缎长衫,面容白净,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站在院子当中,扫了一眼破旧的土坯房,嘴角微微翘起。
“有人吗?”他喊,“讨口水喝。”
余念拎着斧头从屋里走出来。
瘦高个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姑娘,你家大人呢?”
“我爹出去了。”余念站在门口,斧头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我娘身子不好,在屋里歇着。你有事?”
瘦高个的目光落在斧头上,瞳孔微缩。那层淡淡的金光在斧刃上流动,筑基以下的修士可能看不出来,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小姑娘,”他眯起眼,“你手里的斧头,谁给你的?”
“我爹。”
“你爹叫什么?”
余念歪了歪头,梨涡浅浅:“你找谁?”
瘦高个往前走了一步。余念把斧头提起来,斧刃对着他,笑容不变:“叔叔,别往前了。我手滑。”
瘦高个停住了。他盯着余念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五灵根。”他说,“废灵根。你爹倒是有趣,废灵根也舍得下本钱。”
余念捏紧了斧柄,手心出汗。
“叔叔。”她说,“我劝你赶紧走。”
“哦?为什么?”
“因为我爹脾气不好。”
瘦高个笑了:“你爹一个猎户,能把我怎么样?”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能把你埋了。”
余父走进院子。他手里没拿斧头,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空着两手走进来,步伐沉稳,像刚劈完柴回来。
瘦高个转过身,看见余父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余父走到余念身前,把她挡在身后。他比瘦高个矮了半个头,身材也就是个普通猎户的块头,但那瘦高个往后退了一步。
“你……”瘦高个盯着余父的脸,声音发紧,“你是……”
“我是她爹。”余父打断他,“你有事?”
瘦高个的喉结动了动。他的目光在余父脸上来回扫,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最终他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事。路过,讨口水喝。”
“水缸在那边。”余父抬了抬下巴,“喝完就走。”
瘦高个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两口,放下,快步往院门走。经过余父身边时,余父忽然开口:“回去告诉他们。”
瘦高个脚步一僵。
“栖梧山的事,轮不到中州插手。”余父的声音很平,“再来,就不只是讨水了。”
瘦高个脸色变了又变,最终点了点头,快步出了院子,消失在村道上。
余念从父亲身后探出头,确认人走远了,才把斧头往地上一放,长出一口气。
“爹。”她仰头,“你刚才挺帅的。”
余父低头看她。
“但你说‘能把你埋了’的时候,应该配个动作。比如捏个拳头,或者冷笑一声。”余念认真建议,“光站着说,气势差了点。”
余父面无表情:“你教我怎么打架?”
“不敢不敢。”余念摆手,梨涡深深,“我只是觉得,下次我来说,效果更好。”
余父看了她两秒,忽然抬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进屋。你娘该担心了。”
余念揉着脑袋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爹。”
“嗯。”
“那人是谁?”
余父站在院子里,望着村道尽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条狗。”他说,“替主人出来闻味儿的。”
余念想了想:“中州的狗?”
余父没回答。但他的沉默,余念读懂了。
她转身跑进屋,爬上炕,钻进母亲怀里。沈清音搂着她,轻声问:“怕不怕?”
“不怕。”余念闷声说,“有爹呢。”
沈清音笑了笑。
余念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母亲:“但娘,咱家是不是不能一直待在这儿了?”
沈清音的手停在余念背上。
“那人回去之后,还会来更多人。”余念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五岁半的孩子,“爹再厉害,一个人也挡不住。而且爹有旧伤,每次动手都咳血。”
沈清音的眼眶红了。
“娘。”余念握住母亲的手,“送我去落星宗吧。”
沈清音愣住了。
“我打听过了,落星宗每年秋天开山门收弟子。”余念掰着手指头,“还有三个月。我五灵根,明面上是废灵根,但落星宗门槛没那么高,废灵根也收,只是进外门。我先进外门,再想办法。”
沈清音看着她,嘴唇微微发抖。
“念儿……”
“娘。”余念梨涡浅浅,笑得像个小太阳,“我走了,你们就安全了。我在落星宗修炼,等强大了,回来接你们。到时候咱家盖大房子,养两条狗,二婶子的烧鸡我买十只。”
沈清音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余念伸手给母亲擦泪,小手笨拙但认真:“别哭。”
沈清音破涕为笑,搂紧女儿。
余念把脸埋在母亲怀里,闷声道:“而且我总得出去看看。五灵根到底能走多远,我得自己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