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念以为“挨打”是个比喻。
她爹站在山洞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咔咔作响,面无表情地说:“来,打我。”
余念:“…………”
她看看爹那比她腰还粗的胳膊,又看看自己五岁半的小拳头,真诚发问:“爹,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确定?”
“确定。”
“那我真打了?”
“打。”
余念深吸一口气,攥紧小拳头,铆足了劲,一拳砸在她爹肚子上。
“咚。”
她爹纹丝不动。她自己的手疼得发麻,指关节像砸在铁板上。余念呲牙咧嘴地收回手,甩了甩,仰头看着她爹。
“爹,你肚子是石头做的?”
“嗯。”余父点头,“所以以后你打人之前,先想想自己的手。”
余念:“…………你教女儿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余父没理她,从怀里摸出一根布条,扔给她:“绑上。”
余念接过布条,一愣。布条上密密麻麻绣着阵纹,和玉简上的纹路一脉相承。她抬头看爹。
“护腕。”余父说,“你经脉太脆,直接练会炸。先绑着,挨打的时候灵气不会乱窜。”
余念把布条缠在手腕上,打了个结,活动了一下——温热的灵气从布条渗入皮肤,包裹住手腕经脉,像给血管穿了一层铠甲。
“来,继续。”余父站好,“打。”
余念这次学乖了,没傻乎乎地用拳头。她沉肩、转胯、蹬地,把全身力气拧成一股绳,借腰背力量甩出去,前世她练过两年跆拳道,虽然是个半吊子,但发力原理还记得。
拳头砸在她爹肚子上。
“咚。”
还是纹丝不动。但余父的眉毛动了一下。
“再来。”
余念咬紧牙,一拳、两拳、三拳。她爹像个铁铸的桩子,站在那儿任她打。
打到第十拳,余念忽然感觉到不对。
她打出去的力道,被布条吸收了一部分,但剩下那部分反震回来,居然在她经脉里转了一圈,变成了她自己的灵气。
“你让我打你,是为了让我吸收反震的灵气?”余念停手,喘着气问。
余父低头看她:“聪明。”
余念:“…………所以挨打是假,练功是真?”
“挨打是真。”余父说,“练功也是真。你打我,我反震,反震的灵气被布条引导,进入你经脉。这个过程叫‘淬脉’。上古修士入门都这么练,后来失传了。”
余念眼睛亮了。
“相当于……”她想了想,找了个前世熟悉的说法,“我打沙包,沙包反弹回来的力,被我吸收了?”
“差不多。”
余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爹的肚子。
“爹。”
“嗯。”
“你肚子里装了什么?”
余父沉默了一瞬。
“护心镜。”
余念:“…………”
她忍不住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蹲在地上起不来。她爹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右手小拇指微微蜷了一下。
余念笑够了,站起来,擦擦眼角,冲她爹竖起大拇指:“爹,论把女儿当铁打,你是这个。”
余父把小拇指松开,淡淡地说:“继续。”
那天夜里,余念打了她爹整整两百拳。打到后面,她的拳头肿了一圈,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手腕上那根布条亮得刺眼,灵气像一条暖流,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把每一根细小的脉络都撑开了一点。
余念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变宽了。
余念瘫坐在地上,举着肿成萝卜的手,笑得像个傻子。
“爹,我还能再打一百拳。”
余父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胳膊,摇头:“不行。经脉有微裂,再打就伤了。”
“那明天?”
“后天。”
“明天呢?”
余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塞进她嘴里:“明天养伤。”
余念嚼了两下,药丸又苦又涩,但入喉即化,一股温热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低头一看,手上肿起来的地方在肉眼可见地消下去。
“这药……”余念瞪大眼,“娘炼的?”
“嗯。”
“娘还会炼丹?”
余父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洞口,背对着余念,说:“你娘会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余念低头看着手心里残留的药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山洞深处,她娘正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娘。”
沈清音睁开眼,温柔地笑:“打完了?”
“打完了。”余念在母亲身边坐下,把脑袋靠在她肩上,“娘,你的药真好用。”
“那就好。”
余念闭上眼,闻着母亲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旧棉絮的味道。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后她只问了一句:“娘,你的灵根,还能治吗?”
沈清音的手停在余念头发上。
很久。
“念儿想治?”沈清音的声音很轻。
“想。”余念说,“爹的,娘的,我都想治。等我把五灵根练成了,我就去找办法。天南海北,我都能去。”
沈清音低头看着女儿。余念闭着眼,梨涡浅浅,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
“好。”沈清音说,“娘等着。”
余念没有再说话。她就那样靠着母亲,呼吸渐渐平稳。沈清音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了一首余念从没听过的曲子。
山洞另一头,余父坐在洞口,斧头横在膝上,听着妻子的哼唱。
他闭上眼。
月升月落,一夜过去。
第二天白天,余念照常去拾柴。她背着筐子走在山道上,遇到村里的小孩在玩泥巴,其中一个小胖子正在炫耀他爹给他新买的木剑,说是镇上买的,花了二十文。
小胖子看见余念,得意地举着木剑:“余念,你看我的剑!你连剑都没有吧?”
余念看看他手里的木剑,又看看自己背后的柴筐。
“嗯,没有。”
小胖子更得意了:“我爹说等我再大点,就送我去镇上拜师学武!以后我当大侠,你还在拾柴!”
余念蹲下来,看着他,梨涡浅浅:“你爹有没有告诉你,学武之前要先挨打?”
小胖子一愣:“挨什么打?”
余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回头冲小胖子喊:“记住了,挨打的时候别哭。越哭越疼。”
小胖子:“…………她说什么?”
余念没回头。她背着筐子往老松崖走,脚步轻快。手腕上的布条藏在袖子里,滚烫的灵气顺着经脉一圈一圈地转。
昨晚挨了两百拳,今天走山路都不喘了。
“废灵根是吧。”余念自言自语,梨涡深深,“等着。等姐姐卷死你们。”
她走进碎石坡,绕过黑色巨石,钻入枯藤后的洞口。她娘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板上用炭条写了十个字。
“来。”沈清音笑盈盈地招手,“今天的课。”
“娘,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五灵根修五种灵气,太慢了。如果我找到五行相生的节点,让五种灵气同时相生循环,那修炼速度……”
沈清音的呼吸急促了。
“翻五倍。”余念竖起五根手指,“最少。”
沈清音看着女儿。
五岁半的小丫头,站在灵石的光里,梨涡浅浅,眼睛亮得像两颗星辰。
引气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