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比余念想象的要大得多。
外面看着就是个勉强容人弯腰的破洞口,里面却别有洞天。
足有两间土坯房那么大,顶上是天然岩穹,被密密麻麻的阵纹映得亮如白昼。石壁上嵌着几颗会发光的石头,余念认出那是灵石,最低级的那种,但架不住量大,少说三四十颗,搁外面一颗能换她家那破房子十座。
余念的嘴张成了“O”形。
“娘。”她转头看向石洞深处,“咱家到底穷不穷?”
沈清音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面前支着个小炉子,炉上坐着药罐,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脸色苍白,但眉眼间多了几分余念从没见过的从容。
“穷啊。”沈清音笑盈盈地招手,“来,把药喝了。”
余念走过去,端起药碗,闻了一下。药味还是那个药味,但她现在知道了,里面有至少三味灵药。北境买不到的灵药。
她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一屁股坐在母亲对面。
“行。”她说,“摊牌吧。你俩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余父走进来,在洞口处盘腿坐下,背靠石壁,斧头横在膝上。那个位置能同时看见洞外和洞内,余念后来才知道,这叫“守门”。
“先从简单的说。”余父开口,“你娘,以前是修士。”
余念点头。
“修为废了。”
余念点头。
“我是修士。”
余念点头。
“修为也废了。还剩一点。”
余念点头。然后她举起手:“爹,你这‘一点’的定义是什么?能一巴掌拍死金丹妖兽那种‘一点’?”
余父面无表情:“不能。”
余念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撒谎的时候,右手小拇指会抖。”
余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小拇指纹丝不动。
他抬头。
余念梨涡深深:“骗你的。但你刚才看手了,说明你心虚。”
余父:“…………”
沈清音笑出了声,笑得直咳嗽。
余念转回头,认真地看着母亲:“娘,你笑的时候中气不足,肺脉有伤。你喝的药里有紫参和雪莲,都是补根基的。但补了这么多年还没补回来,说明你伤的不是身体,是灵根。”
沈清音的笑容凝在脸上。
余念继续说:“爹的手掌刚才在石头上按出了血,但伤口愈合的速度比正常人快至少三倍。说明他修为虽然废了大半,肉身底子还在。至少元婴级别的体魄。”
洞中安静了。
余父和沈清音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交流余念读懂了,翻译过来大概是:这孩子到底什么怪物?
“所以。”余念拍拍手,站起来,叉着腰,梨涡深深,“好了,别说了。再说下去你们该自卑了。”
沈清音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抬手在余念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这丫头,哪来的自信。”
“天生的。”余念揉了揉脑门,“好了,下一个问题。爹,我什么灵根,是不是很厉害?”
余父沉默了两息。
“废灵根。”
余念的笑容僵在脸上。
“……啥?”
“五灵根。”余父说,“金木水火土,一样一点,杂而不纯。修仙界管这个叫废灵根,修炼速度是单灵根的十分之一,正常人练到筑基就顶天了。”
余念站在原地,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到愤怒到平静,像是把前世职场修炼出来的情绪管理技能瞬间拉满。
“废灵根。”她重复了一遍。
“对。”
“就是那种,别人练一年顶我练十年?”
“差不多。”
“就是那种,宗门测试看到五灵根直接赶人走的?”
“对。”
余念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再深吸一口。
“爹。”她说,“你刚才说,要教我挨打。”
“嗯。”
“挨打之前,我先问个问题。”
“说。”
余念盘腿坐下,闭上眼。余父余母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然后,空气中的灵气动了。
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顺着余念的百会穴往下沉,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余父的瞳孔猛地一缩,五色灵光,金木水火土,在余念周身同时亮起。
五种颜色的灵气,像五条细线,同时钻入她体内。
余念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爹,娘。”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梨涡深深,“废灵根是吧?修炼慢是吧?正常人练到筑基就顶天了是吧?”
她攥紧小拳头,举过头顶,像宣誓一样一字一顿:“那我就要做那个不正常的。”
“五灵根杂而不纯?那我就把五种灵气分开练。别人练一条线,我练五条线。别人走一条路,我走五条路。别人一天练六个时辰,我一天练十二个时辰。”
余父皱眉:“经脉承受不住。”
“那就挨打。”余念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你说的,挨打能打根基。我把经脉打到比石头还硬,不就行了?”
余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沈清音看着女儿,眼眶慢慢红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轻声道:“念儿,慢慢来,不着急。”
“娘,我很急。”余念走过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你身体不好,爹有旧伤,咱家住的是全村最破的房子。我这辈子不想再吃半块麦饼了。”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梨涡浅浅:“我想让二婶子吃上整只烧鸡。想让你和爹住上带院子的大房子。想养两条狗。一条给我,一条给你们。”
沈清音握住女儿的手,指节发白。
余父站起身,走到洞口,背对着她们。
余念没有追过去。她只是提高声音喊:“爹,明晚还来这儿不?”
“来。”余父的声音从洞口传来,闷闷的,“明晚,教你挨打。”
“好嘞!”余念转头看母亲,“娘,你教我认字吧。引气诀后面的字我还没认全。”
沈清音擦干眼角,点头:“好。从明天起,每天五个字。”
“十个。”
“念儿……”
“娘,我一天看两万字。”余念一脸认真,“十个小意思。”
沈清音看了她两秒,放弃了。
“行。十个。”
余念闭上眼,继续用“抽水马桶法”从五个方向同时吸纳灵气。速度是慢,但架不住她五个方向同时开工。别人练一条线,她练五条线。别人一个时辰吸收十份灵气,她一个时辰吸收五份,但她分五次用,每一份都不浪费。
山洞里,五色微光在她身周若隐若现。
余父靠在洞口,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了看妻子。沈清音对他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说。
余父点头。
他们瞒了余念的东西,今夜才露出一角。但已经露出来的这些,够这丫头消化一阵子了。
余念忽然睁开眼,转过头。
“爹,娘。”
“嗯?”
“你们不想说的事,我不逼你们。”余念认真道,“但我有一个要求。”
余父余母对视一眼。
“说。”
余念竖起一根手指:“等我强大了,你们那些敌人,分我一半。”
余父眉头紧皱。
余念竖起第二根手指:“你们那点秘密,等我强大了,我自己去挖。你们拦不住我。”
余父眉头更紧了。
余念竖起第三根手指:“等我强大了,我给你们报仇。你们当年挨的打,我替你们,十倍打回去。”
她说完,收回手,盘腿坐好,闭眼,继续修炼。
五色灵光在她身周缓缓旋转,像一朵倔强的花,在黑暗里拼了命地绽放。
余父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面朝洞外,把斧头握在手里,握得指节发白。
沈清音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但她没有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