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念蹲在那块黑色巨石后面,已经蹲了半个时辰。
她本来以为跟踪亲爹会是什么刺激的谍战大戏。结果她爹走得那叫一个光明正大,沿着山道大步流星,连头都不回。
余念跟在后面像只灰扑扑的小尾巴,中间还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愣是没敢出声。
她爹走到老松崖北坡,停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前。那石头半埋在土里,表面布满裂纹,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余父把手掌贴上去的瞬间,余念看见那些裂纹里渗出一丝极淡的幽光。
余念捂住嘴,把差点喊出来的“卧槽”咽了回去。
她爹在石头前站了很久,手掌贴着石面,一动不动,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他微微躬起的脊背。
余父收回手时,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滴落。余念瞳孔一缩,血。她爹的手掌在流血。
余父把受伤的手往身后一背,转身。
“看够了?”
余念浑身一僵。
她爹的目光穿过夜色,精准地落在她藏身的那棵歪脖子树后面。余念咬了咬牙,从树后走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仰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爹,巧啊,你也来遛弯?”
余父面无表情。
“我睡不着,出来看星星。”余念指了指天,“今晚星星真多。”
天上阴云密布,一颗星都看不见。
余念:“…………月亮挺圆的。”
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
余念面不改色:“那就是我眼花了。爹我先回去了啊……”
“站住。”
余念脚底生根。
余父走过来,蹲下身,和余念平视。
“跟着我来的?”他问。
余念的脑子飞速运转。撒谎?她爹那眼神像是能看穿一切。说实话?可她自己都没搞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那颗石子,你是故意留给我的。”余念说。
余父没有动。但他的瞳孔极轻微地缩了一下。
余念的心沉下去,又升起来。猜中了。
“你在试探我有没有灵根,有没有悟性,有没有胆子。”余念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父亲身侧,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黑色巨石,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五岁半的孩子,“现在我通过测试了。爹,你可以说了。”
山风呼啸,吹动余父鬓角的白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捏碎石子的第二天。”余念说,“你说你在后山砍柴捡的。可是后山的石头我天天翻,全是灰岩和页岩,根本没有这种莹石。老松崖的碎石坡才有这种质地。而且那颗石子上沾的泥土是黑土,后山是黄土,老松崖背阴面才是黑土。”
余父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余念伸出手指,“你那天带我去老松崖,走的是最陡的那条路。正常人带孩子走山路,都走缓坡。你走陡坡,是因为你想看我跟不跟得上。你在试探我的体力和毅力。”
余父沉默。
“你让我自己在碎石坡翻找,自己靠在松树上装看不见。”余念继续说,声音脆生生的,“可是你站的位置,正好能把整个碎石坡尽收眼底。你看得见我的一举一动。”
余父移开了目光。
余念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张底牌拍出来:“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带我去的时机太巧了。前一天晚上,我正好捏碎了那颗石子。第二天一早,你就主动提出带我去老松崖。你怎么知道我捏碎了?”
山风忽然静了一瞬。
余父闭上眼,仰头对着漫天阴云,吐出一口长气。
“念儿。”他说,“有些事,你还小,不知道为好。”
余念踮起脚,拍了拍父亲那条受伤的胳膊,梨涡浅浅地漾开:“别人五岁半在玩泥巴,我五岁半在修仙。等他们十八岁开始修仙的时候,我已经修了十三年。卷死他们。”
余父:“…………”
余念收回手,仰头,梨涡还在笑,眼里却有火在烧:“所以爹,别拿‘你还小’糊弄我。”
余父看着她,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引气诀,你练到第几层了?”他忽然问。
“周天循环走了一圈。”
余父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变化。他的眉毛抬起来,眼睛睁大了一瞬,嘴唇微微张开。那个永远冷硬如石头的男人,脸上出现了类似“见鬼”的神色。
“几天?”
“三天感应,七天循环。”
余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按在余念肩膀上,那双粗糙的大手微微发颤。
“念儿,从明天起,每天晚上来这儿。”
余念心跳加速:“练功?”
“练功。”余父顿了顿,“但在这之前,你得先学会挨打。”
余念:“…………啊?”
“你根基不稳,经脉太脆。直接修炼,走火入魔是早晚的事。”余父站起来,转身面对那块黑色巨石,把受伤的手掌重新贴上去。裂纹中幽光浮现,这一次比刚才更亮,照亮了他脸上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我教你,怎么把根基打到比石头还硬。”
余念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她举手,“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你爹就是个猎户。”他说,“只不过,以前猎的东西,比熊大一点。”
黑色巨石上的幽光猛地炸开,像一扇门被推开。石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阵纹,从中心向外扩散,覆盖了整块巨石,又蔓延到地面上,铺出一条发着微光的小径,通向崖壁深处。
崖壁上,那个被枯藤遮住的洞口,亮了。
余念瞪着那条光路,又瞪着父亲的背影。
“进去。”余父说,“你娘在等我们。”
余念:“…………”
她娘。
那个常年躺在炕上喝药、温柔病弱的女人,此刻正在一个布满上古阵纹的密洞里,等他们。
余念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光路。走了两步,她又退回来,扯了扯余父的衣角。
“爹。”
“嗯。”
“你刚才说以前猎的东西比熊大一点。”
“嗯。”
“熊已经是最大的了。比熊还大,那叫妖兽。”
余父没说话。
“你猎妖兽。”
沉默。
“你用斧头猎妖兽。”
余父低头看了她一眼。
余念仰头,梨涡浅浅:“爹,你那把斧头,能借我看看不?”
余父面无表情地把斧头递给她。
余念双手接过,差点被压趴下。
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铁斧,入手起码有五十斤重。斧刃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暗纹,在月光下微微流转,和玉简上的阵纹一模一样。
余念抱着斧头,蹲在地上喘气,仰头看着父亲。
“爹,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余父从她手里拿回斧头,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上光路。
“打铁的。”
余念:“…………”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撒过的谎,在爹面前,连幼儿园水平都算不上。
余念小跑着跟上父亲的脚步,钻进崖壁上的洞口。
“我以后也要打铁。”
“……先挨打。”
“行吧,挨打就挨打。”反正我上辈子被社会毒打过了,有经验。
山洞深处,沈清音温柔的声音传来:“念儿,进来吧。娘给你熬了药。”
余念:“…………”
“来了娘!”余念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回头冲她爹做了个鬼脸,“爹,你俩演技真好。奥斯卡欠你们两座小金人。”
余父:“奥斯卡是什么?”
余念:“…………一个特别厉害的奖。回头跟你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