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西黑海风波既定,浪涛归宁,海雾散尽,久违的天光落满残破岸滩。
一夜幽冥浩劫,尽数化作海面细碎飞灰,风过无痕,只余下淡淡的至阳火温,驱散了盘踞此地数十年的阴寒瘴气。六十四名大秦精锐甲士收阵归列,甲胄之上硝烟未褪,历经一场水火天道大阵的淬炼,人人神色肃然,眼底多了几分对天命神威的敬畏。
秋瑾收了崆峒印一身灵光,指尖残留着先天灵宝的温润道韵。昨夜两仪控水、借力神火破邪,虽大胜完胜,却也耗损不少本命灵气,眉宇间藏着一丝淡淡的倦色。
身侧的喵小懒拂去青衣落尘,九尾妖力敛入灵根,清丽眉眼间不见半分战后松懈,只剩沉沉审慎。
“黑海邪阵虽破,韩赵之心未死。”她望着南边列国方向,轻声开口,“两国此番动用禁术亡灵水师,折损无数秘术底蕴,却未伤及兵马根本,必然怀恨在心,暗中筹谋报复。”
秋瑾微微颔首,目光穿透千里云山,落向繁华秦都:“他们不敢再行正面强攻,必会转用阴诡伎俩。皇子昨夜强行透支半境神火,灵脉火毒缠身、身子孱弱,此刻正是大秦最薄弱之时。”
此言一出,周遭风色皆沉。
朝野皆知女帝醒黛勤政英明,稳坐万里江山,却极少有人知晓,大秦真正的未来根基,系于年幼储君昭焰一身。昭焰身负三昧真火先天神脉,是天道赐予大秦的护朝龙焰,亦是列国诸侯最忌惮、最想拔除的眼中钉。
“善后诸事交由边西守将处置,即刻拔营,速返秦都。”
秋瑾不再迟疑,即刻传令整军。六十四精锐尽数整装,铁骑踏过刚退潮的沙岸,伴着清晨海风,辞别边西,星夜奔赴帝都。
千里归途,山河铺展,前路看似安稳盛世,实则杀机暗涌。
此时的秦都,皇城肃穆,街市繁华,一如往日太平盛景,无人知晓阴私死士已然悄然入境。
韩赵两国秘颁死令,数百顶尖死士卸下甲刃、隐去凶气,乔装成行商、流民、走医、匠人,分批混入秦都街巷。他们隐匿于市井角落,不吵不闹,不惹纷争,默默蛰伏打探东宫动向,静待最佳刺杀时机。同时,两国暗中联络周遭附庸小国,四处散播流言蜚语,刻意诋毁女帝临朝、妖童储世的虚妄谣言,试图搅乱大秦民心、动摇朝堂根基。
深宫东宫之内,却是一片静谧清宁。
连日汤药静养,昭焰体内明火火毒渐散,灼伤的灵脉缓缓修复,只是透支过半的神火本源依旧虚弱,难以调动分毫力量。
小小少年倚靠窗前软榻,一身素色锦袍,赤红软发柔顺垂落肩头,褪去了昨夜隔空破敌的凌厉锋芒,只剩几分稚弱安静。
经历此番隔空救城、半觉醒神火的变故,他心性早已远超同龄孩童。不再是懵懂贪玩的皇储,眼底沉淀着远超年岁的沉稳与通透。
他知晓自己身负天道火脉,是红孩儿转世的先天战神,身负护佑母后、镇守大秦山河的宿命。可年幼肉身束缚神通,强行催力便会伤及根本,这份无力感,让素来桀骜的少年心底生出极强的执念。
他要尽快掌控三昧真火,彻底驾驭自身神通,不再让母后为他忧心,不再因自身孱弱,成为大秦的破绽。
昭焰抬手,试着引动丹田火种。
一丝极淡的赤金火星缓缓浮现,刚及指尖,便因灵气不支轻轻摇曳、转瞬熄灭,经脉随之传来细微灼痛。
他轻轻蹙眉,没有气馁,一遍遍静心调息、尝试感悟火脉本源。
窗外日光流转,殿内只剩少年均匀的呼吸声,与指尖屡屡明灭的星火相映。
正当此时,一道清越道音,自皇城朱雀门遥遥传入,澄澈悠远,穿透层层宫墙,落至东宫之内。
“青阳山野人曲庭远,闻大秦储君得天火道体,特来帝都,渡缘解惑。”
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喧嚣市井、重重宫禁,直抵帝心。
皇城值守禁军大惊,即刻持戈围堵朱雀门。
只见城门之下,立着一位布衣老道。
道袍素白,洗得洁净朴素,无金丝绣纹、无灵宝装饰,一身风骨清逸出尘。发束木簪,眉目温润淡然,不显凌厉、不露仙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山野清气,无半分世俗烟火气。他便是隐居青阳宫、不问朝堂世事的隐世高人,曲庭远。
世人皆知青阳宫悬于群山云海之间,道长曲庭远精通天道命理、五行灵根、神通道法,看破世间兴衰,从不入朝辅君、不涉王朝纷争,常年隐于青山,观星悟道,逍遥世外。
今日却破例下山,独身入秦都,直闯皇城宫门。
禁军层层围堵,兵刃相向,却不敢贸然动手。这老道周身看似无半点威压,可站立其间,自有一股天地道韵萦绕,让人发自心底的敬畏,不敢冒犯。
值守统领沉声喝问:“道长乃方外隐士,皇城禁地,非请莫入!为何擅闯帝阙?”
曲庭远笑意清淡,双手负于身后,目光越过宫墙,遥遥望向东宫方向,缓缓开口:“贫道不为功名,不求富贵,只为皇子火脉而来。昭焰殿下半醒神火,强行透支,火毒留脉,道基受损,若无人指点,日后真火难继,神通停滞,终生无法圆满大道。”
一语落地,禁军众人尽数骇然。
皇子内伤乃是宫中绝密,除女帝、御医与近身宫人,朝野无人知晓。这世外老道一眼看破隐疾,道行之高深,可见一斑。
无人再敢阻拦,统领即刻快马入内禀报。
金銮殿中,醒黛正批阅边防奏折,筹划抵御韩赵后续攻势的国策,听闻宫外奇遇,凤眸骤然一凝。
她执掌大秦数年,识人无数,深知真正的世外高人,从无虚言。
昭焰神火受损、道基暗藏隐患,是她近日最忧心的私事,无人敢泄露分毫,却被这远道而来的老道一眼勘破。
“宣,即刻请道长入殿。”醒黛放下朱笔,沉声传旨。
不多时,曲庭远缓步踏入金銮大殿。
他不拜帝王,不跪龙座,只微微抬手,行方外稽首礼,从容淡然,无半分谄媚畏惧。
立于九五帝座前,依旧风骨卓然,一身清宁道气,压过满殿朝堂权贵。
满朝文武神色各异,有人惊疑,有人敬畏,有人暗自揣测老道来意。
醒黛居高临下,目光沉静打量眼前道人,声音平和威严:“道长远临秦都,不知所为何事?”
曲庭远抬眸,直视帝座之上的女帝,目光澄澈通透,看透她数年孤守江山的孤寂、隐忍与不易,缓缓开口:
“陛下乃天命女君,独掌大秦社稷,心怀万民,功德厚重。殿下乃天火降世,战神临凡,本是护朝镇国的无上机缘。奈何年幼体嫩,强行催动半境神火,火毒滞留在经脉缝隙,伤及道基萌芽。”
“寻常汤药,只能养肉身、补气血,却化不开灵脉深处的天道火毒。长此以往,神火躁动不稳,轻则每逢阴雨煞气侵体、经脉灼痛,重则成年之后真火断裂,再无进阶可能,埋没先天战神大道。”
字字句句,精准无误,直击要害。
醒黛心头一震,连日以来的忧心与困惑尽数落地。御医只言静养可愈,却从未道出这道基受损、真火难继的致命隐患。
她起身离座,步下丹陛,褪去帝王威严,诚恳问道:“道长既有慧眼,定有解法。若能救吾儿道基,稳固神火本源,大秦必以重礼相谢。”
曲庭远微微摇头,笑意恬淡:“贫道不求金银财宝,不求高官厚禄。天道轮回,自有机缘。红孩儿临凡护秦,陛下仁政治世,大秦气运绵长,与我青阳道脉有缘。贫道下山,只为了结这段尘缘,指点殿下控火修道之法,助他圆满神通道基。”
“臣有一请,愿入东宫,日日伴读,传授殿下天道控火心法、五行平衡之道,化解火毒、稳固灵根,令其神火收放自如,不伤自身、可护山河。”
这番话,落于大殿,满朝寂静。
隐世道长主动入世,甘愿教导皇储,是亘古难遇的天大机缘!
醒黛心中大石彻底落地,眼底泛起欣慰微光。
昭焰身负绝世神通,却无名师指点,空有天赋、不懂收敛,屡屡伤及自身。如今得曲庭远这般世外高人为师,是储君之幸,亦是大秦万民之幸。
“若得道长悉心教导,朕替大秦山河、替昭焰,谢过道长。”醒黛郑重躬身回礼。
帝王躬身,礼敬高人,满朝文武随之齐齐躬身。
曲庭远坦然受礼,淡淡颔首:“贫道既入帝都,便会尽心传道。只是朝堂纷争、列国杀机,还需陛下多加防备。近日秦都煞气暗生,死士蛰伏,皆为殿下而来。”
他一语点破城中暗流。
醒黛眸光瞬间冷冽,眼底帝王锋芒乍现。
她早料韩赵两国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已然潜入帝都伺机而动。
“朕知晓了。”醒黛沉声下令,“即刻调皇城暗卫,全城搜捕奸细死士,严守东宫禁地,寸步不离护持储君安全。但凡可疑之人,一律严查,绝不姑息!”
旨意火速传出,皇城暗卫倾巢而出,悄然布网秦都街巷。
暗流汹涌的帝都,瞬间拉起无形防线。
曲庭远望着雷厉风行的女帝,微微颔首,心底暗赞。也唯有这般心智坚韧、杀伐有度的天命女君,方能镇得住大秦江山,配得上神火战神储君。
随后,他随内侍移步东宫。
暖室之内,昭焰已然起身站立,小小的身姿挺拔端正,赤红眼眸澄澈恭敬,望着远道而来的老道。他冥冥之中自有感应,眼前之人,是能解开他火脉隐患、指引他修行大道的贵人。
曲庭远看着眼前眉眼桀骜、身负天火道体的少年,温声开口:
“殿下,你之火,是三界至阳三昧真火,可焚邪祟、镇山河、定阴阳,威能无穷。可火性刚烈霸道,最易自伤。你此前强行透支神通,便是不懂收束之道。”
“从今日起,贫道教你——敛火入脉,以心御神,以道控火。火可燎原,亦可藏于方寸,护己,方能护天下。”
昭焰郑重躬身行礼,声音清亮坚定:“弟子谨遵道长教诲!”
青阳老道入世传道,天命储君得遇名师,大秦未来火道自此开启新篇。
而此时,秦都城外官道,烟尘飞扬。
秋瑾与喵小懒率领精锐铁骑,已然望见帝都巍峨城墙。
归朝之路将近,城内杀机暗藏、高人临世、储君修行启新,一场关乎大秦未来、列国兴衰的明暗博弈,已然彻底铺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