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4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住几天也行,这是她说的。可她明明已经收拾好了背篓,明明已经决定了天亮就走。


她坐在床沿上,盯着桌上那盏油灯发呆。灯芯烧得久了,顶端结了一个小小的灯花,光线暗了下去。她没有去挑,就那么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暗。


她不喜欢答应别人任何事情。因为答应就意味着期待,而每一份期待都是一根绳子,拴在你的脚踝上。一根两根看不出来,等你回头的时候,脚上已经缠了一大把,拉得你寸步难行。


她上辈子就是这样被拴死的。父母的期待,老师的期待,同学的期待,社会的期待。一层一层裹上来,把她裹成一个茧,然后在那个茧里窒息。


她好不容易破了一次茧,飞出来了。她不想再被拴住。


李芙的期待,山寨里那些人的期待——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跟她们毫不相干。她们的希望,她们的未来,她们的死活,都不是她的事。她只是一个路过的人,碰巧救了一个人,碰巧说了几句话,碰巧明天就要走了。


可她答应了。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想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是因为李芙说“你什么时候想走,随时可以走”?还是因为那片还没开的桃花?还是因为她其实也累了,想在某个地方歇一歇?


她不知道,上辈子看过太多东西了。

关在家里那几年,她看Vibe知识大赏把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理论翻了个遍。虚无主义,悲观主义,存在主义,荒诞主义,斯多葛主义,犬儒主义——她全都看过,全都想过,全都想通了。


想通了的后果就是,她什么都信一点点,又什么都不全信。她太清醒了,清醒到没办法骗自己。她知道活着没有意义,她知道善良不一定有好报,她知道努力不一定有结果,她知道一切都会归于虚无。


她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当她发现自己还是答应了李芙的时候,她觉得很好笑。一个彻头彻尾的虚无主义者,居然会因为几棵还没开花的桃树,在一个山匪窝里多住几天。


荒谬。


但她也没有反悔。她向来不反悔自己做过的决定,哪怕那个决定看起来毫无道理。


她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有人在锯木头,有人在笑,有个孩子在喊她娘。那些声音很远,像是隔了好几层纱传过来的,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实。


她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反正她随时可以走。绳子拴上去了,她也可以自己解开。李芙做事利落。第二天天没亮透,她就带了七八个人下山了。唐诗婷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两个年纪大的妇人在晾晒被褥,还有几个孩子在追着一只瘸腿的母鸡满院跑。


她站在门口漱了口,用冷水洗了把脸。山里的水还带着冰碴子,刺骨的凉,但她没什么感觉。她擦了脸,转身回屋,从背篓里翻出那张还剩半块的烙饼,掰了一块慢慢嚼着。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扒在门框上,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她。唐诗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嚼饼。

小女孩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跑进来,把手里攥着的一个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又跑了出去。


是一颗野山楂,红彤彤的,上面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洗过。


唐诗婷低头看了看那颗山楂,拿起来咬了一口。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把剩下的半颗山楂慢慢吃掉,把核吐在掌心里,看了看,随手扔进了灶膛。


李芙到傍晚才回来。她进门的时候满脸红光,鞋子裤腿上全是泥,但眼睛亮得像是捡了金子。她径直走到唐诗婷门口,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姑娘,成了。”


唐诗婷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李芙自顾自地拉了条板凳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我在山脚岔路口找了块平地,按你说的,搭了个棚子。棚子不大,但能遮风挡雨,摆了三张桌子,十二条长凳。旁边另搭了一个小茅房,用新木板钉的,门口挂了块牌子,写了‘净房’两个字。我又让会木工的二狗做了二十个竹杯,打磨得光溜溜的,一点都不扎嘴。”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袋,哗啦一声倒在唐诗婷床上。一堆铜板滚了出来,散落在被面上,在油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今天的收入。”李芙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座位钱加茅房钱,一共四十三文。”


四十三文。不多,但对于一个靠抢劫为生的山寨来说,这是第一笔干干净净挣来的钱。


唐诗婷扫了一眼那些铜板,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李芙看着她这副淡然的样子,心里的兴奋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一下,但她没有不高兴。

她反而觉得,这才是正常的。如果唐诗婷跟她们一样兴奋,那反倒奇怪了。


“明天我打算再加几张桌子。”李芙把铜板一枚一枚收回布袋里,“今天有好几个路过的商人都说这主意好,说这条路走了一二十年,从来没遇到过可以歇脚喝水的地方。还有人问我们卖不卖吃的。”


“可以卖茶叶蛋。”唐诗婷随口说了一句。


“茶叶蛋?”


“鸡蛋煮熟,用茶叶、酱油、八角一起煮,泡一夜。入味了卖,两文钱一个。”


李芙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鸡蛋一文钱一个,茶叶酱油八角虽然要花钱买,但用量不大,摊到每个蛋上成本不到一文。两文钱一个,净赚一文以上。一天如果能卖出几十个……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但她很快压住了。她看着唐诗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唐诗婷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继续绕那根草茎了,明显不想继续聊。


李芙把布袋系好,站起来:“姑娘你早点歇着。”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唐诗婷一眼。唐诗婷侧着脸,油灯的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空白。

她手里那根草茎已经被绕成了一个圆圈,她看着那个圆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芙轻轻带上了门。


第三天,棚子里的桌子增加到了五张。


第四天,李芙让人在棚子旁边砌了一个简易的土灶,开始煮茶叶蛋。第一批茶叶蛋出锅的时候,香气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几个路过的行商循着味道就过来了。


“这是什么?好香。”


“茶叶蛋,两文钱一个。”


那几个行商一人买了两个,剥开壳咬了一口,对视了一眼,又一人买了两个。

其中一个胖胖的中年商人吃完之后抹了抹嘴,对李芙竖了个大拇指:“老板娘,你这脑子好使啊。

这条路我跑了八年,从来没见过有人在这儿做生意。你这是头一份。”


李芙笑着说:“不是我想到的,是我们寨子里的一位姑娘想的。”


“那你们寨子里那位姑娘可是个能人。”商人哈哈笑了几声,翻身上了马,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下次路过我还来!”


第六天的时候,棚子里多了一样新东西——鲁班锁。


二狗的手艺不错,用山上的老竹根削出来的鲁班锁,棱角分明,严丝合缝。

他做了三种款式,一种最简单的三柱锁,一种六柱的,还有一种十二柱的,结构复杂,解起来颇费脑筋。


李芙把价钱定得很低,三柱锁五文钱,六柱锁十文钱,十二柱锁二十文钱。

她原本担心定价太高没人买,结果第一个路过的商人看到十二柱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二话没说就掏了钱。


“这东西好。”那个商人把鲁班锁揣进怀里,“我儿子肯定喜欢。”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不到十天的时间里,二狗做的五十多个鲁班锁全部卖光了。

他不得不加班加点地赶工,白天做,晚上也做,做到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但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李芙每天晚上都会到唐诗婷屋里坐一会儿,跟她汇报当天的收入。

第一天四十三文,第二天六十八文,第三天九十一文,第四天突破了一百文。

到第十天的时候,一天的流水已经达到了两百多文。


她每次说完,唐诗婷都只是嗯一声,或者点点头,表示她听到了。

她从不发表意见,也从不表现出高兴或者惊讶。

李芙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打扰到她了。

但唐诗婷从来没有说过让她别来,于是她就每天都来,像是一种仪式。


第十二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男人骑着马来到棚子前,翻身下马,在长凳上坐下来。

他要了一壶茶,又要了两个茶叶蛋,吃完之后没有急着走,而是把李芙叫了过来。


“老板娘,你们这棚子是谁的主意?”


李芙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你别误会,我没恶意。”中年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递过来,“我是永州城万盛货栈的掌柜,姓吴。这条路我每年都要走三四趟,以前最头疼的就是中途没个歇脚的地方。你这个棚子虽小,但解决了大问题。”


李芙接过名帖看了看,上面的字她认识的不多,但“万盛货栈”四个字她是听说过的。永州城最大的商号,分号遍布周边五六个县。


“我想跟你们谈笔生意。”吴掌柜说,“你们这个棚子,我愿意出资扩建,在旁边加盖几间客房,供往来的客商住宿。利润我们对半分,你们出人手管理,我出银子。”


李芙愣住了,她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茶棚,居然能引来永州城的大商贾主动合作。


她没有立刻答应,说要回去跟寨子里的人商量一下。

吴掌柜也不急,留下了地址,说过几天还会路过,到时候再谈。


李芙回到山上,第一时间去找了唐诗婷。

她把吴掌柜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说完之后看着唐诗婷,等着她的反应。


唐诗婷正坐在窗前往一块木头上刻什么东西,闻言头也没抬:“你自己决定就行。”


“可这是你想出来的主意……”


“主意给出去了就是你的了。”唐诗婷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怎么用是你的事。”


李芙站在门口,看着唐诗婷专注雕刻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在这个姑娘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她明明给了你很多,但她从不觉得自己给了你什么。

她像是随手撒了一把种子,然后转身就走了,至于那些种子能不能发芽、会长成什么样,她完全不关心。


可她撒下的每一粒种子,都长出了东西。


李芙没有再追问,转身去找刘壮实商量了。经过几天的讨论,他们同意了吴掌柜的合作方案。

吴掌柜的效率很高,协议达成的第三天,就派了一支施工队上山,开始在茶棚旁边加盖客房。


半个月后,三间宽敞的客房落成了。每间客房里面都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

对于长途跋涉的行商来说,能在半路上找到一个可以遮风挡雨、安安稳稳睡一觉的地方,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


客房开业的第一天,就住满了。


消息传得比李芙想象的快。

那些住过客房的商人们,在下一个城镇落脚的时候,会跟同行提起这条路线上有一个可以歇脚喝茶过夜的地方。

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特意选择这条路线,就是为了在中途能有一个舒适的落脚点。


到第二个月的时候,茶棚已经扩张成了一个小型的驿站。

除了喝茶和住宿,李芙还听从唐诗婷之前随口提的一句建议,增加了代保管货物的服务。

商人们可以把一些笨重的货物寄存在驿站,交一笔保管费,等回程的时候再取走。

这项服务推出之后,好评如潮,因为商人们再也不用拉着沉重的货物绕远路了。


驿站的名声越传越远。有人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桃花驿”。

因为驿站后面的山坡上,有一片野桃林,三月的时候桃花盛开,粉白一片,美不胜收。

路过的商人们常常会在桃花树下坐一坐,喝一壶茶,歇一歇脚,然后再上路。


那些商人不知道的是,这片桃林之所以能开得这么好,是因为唐诗婷刚住下来的时候,花了几个下午的时间,把枯死的枝条修剪掉了,又在树根周围松了土,施了一层薄薄的草木灰。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看见,她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有一天傍晚,一个老商人坐在桃花树下喝茶。他喝了一口,忽然感慨了一句:“这地方好啊。我一辈子走了大半辈子的路,从来没见过哪个荒山野岭能变成这样的地方。像是老天爷专门在这里放了一个落脚点,等着我们这些赶路人。”


旁边一个年轻商人接话:“可不是嘛。我听说这主意是一个姑娘出的。”


“什么样的姑娘?”


“不知道,没见过。但能想出这种主意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老商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轻轻说了一句:“菩萨保佑。”


他不知道的是,他口中的那个姑娘,此刻正坐在山坡最高处的那棵桃树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风吹动她的头发和衣角。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把她那件百家衣映得流光溢彩。


她听到了那个老商人的话。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成形,就又恢复了平静。


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山路。路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在移动,又是一个赶路的人。

那个人很快就会走到桃花驿,喝一杯热茶,吃一个茶叶蛋,在干净的客房里睡一觉,然后第二天继续上路。


他不会知道自己喝的茶是从哪棵树上采的,不会知道那个茶叶蛋是用什么配方煮的,不会知道那间客房的床是谁铺的。

他只会觉得,自己运气真好,在荒山野岭里遇到了这么一个好地方。


而唐诗婷坐在山坡上,看着那条路,看着那个小黑点一点一点地变大,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她只是说了几句话,仅此而已。


真正干活的是李芙,是二狗,是山寨里那些女人。

她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煮蛋、打扫客房,忙到深夜才能歇下。她们才是让桃花驿运转起来的人。

她只不过是在一个恰当的时机,说了几句恰当的话。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欠她们什么,也不想让她们觉得欠她什么。


所以她给出的东西,从来都是随手给的,不给第二次,也不追问结果。

给了就是给了,跟她没关系了。这样最好。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必记住谁。


她靠在树干上,重新闭上了眼睛。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潮湿气息。

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远处,驿站的方向传来一阵笑声。

大概是哪个商人说了个笑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那笑声穿过暮色,穿过桃林,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远了。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或许明天会不错。”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抑郁症少女穿越后封神了

封面

抑郁症少女穿越后封神了

作者: 柳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