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3章:驿站

下山的路,马蹄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队伍拉得很长,没人说话,气氛沉闷得像头顶的天。


寇斩珩走在最前面,速度不快不慢。


副将策马追上来,跟他并辔而行,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将军,我们真就这么走了?”


“嗯。”


“那个兄弟的尸体还在山上……”


“回头再来收。”


副将咬了咬牙,又追了一句:“万一账本就在那群山匪身上呢?我们这一走,岂不是放虎归山?”


寇斩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拉了拉缰绳,让马放慢步子,偏头看了副将一眼:“去山涧,找。”


“账本多半已经被毁了,或者被藏起来了。但如果是被扔了,那山涧里应该还能找到碎片。先去确认。”


副将愣了一下,又追上去:“万一账本在她们身上呢?”


“不会。”


“将军凭什么这么肯定?”


寇斩珩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她穿的百家衣。”


“百家衣?”副将皱眉,“什么意思?”


“你没见过百家衣?”寇斩珩的语气淡淡的,“集百家之布,缝百家之福。通常只有家里极受疼爱的孩子才会穿,寓意这孩子被百家庇护,一生平安顺遂。”


副将还是不解:“那跟账本有什么关系?”


寇斩珩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说什么样的人,能让一整个村子的人给她做百家衣?”


副将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能穿百家衣的人,不是普通人。”寇斩珩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那是被一群人真心实意护着的人,是有福之人。有福之人,不会替山匪窝藏赃物。”


副将沉默了,他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穿百家衣的姑娘,回想她抽出短刀时那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神情,回想她一刀捅进去之后擦刀刃的那个动作——利落,干净,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波动。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姑娘到底经历过什么?


但他没有把这个疑问说出口。


“那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副将最终还是问了。


寇斩珩没有回答。他只是夹了一下马腹,加快了速度。风雪中,他的声音飘回来,轻得像一片雪花:“不管是什么人,离远点比较好。”


山寨里,那具尸体已经被拖走了。雪地上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清理,一大片暗红色在白色的雪面上格外刺眼。

几个年轻的后生正在往上面撒新雪遮盖,但红色还是不断地从雪下面渗出来。


孩子们被大人赶回了屋里,但有几个胆大的趴在窗沿上,透过缝隙偷偷往外看。女人们聚在院子里,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李芙站在那扇门前,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她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里面的动静,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整理要说的话。


刘壮实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压着嗓子说:“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李芙说。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敢让她住在寨子里?”


“她救了我的命。”


刘壮实噎住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原地转了两圈,又转回来:“那一刀,你看清楚没有?那姓寇的手下,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兵,在她面前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做。”


“我看清楚了。”


“那你还……”


“她救了整个寨子。”李芙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要不是她那一刀镇住了场面,今天姓寇的不会那么容易走。你以为他是真的相信账本被扔了?他是看了她之后,不想把事情闹大。”


刘壮实沉默了。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这个当山大王的,到头来要靠一个路过的姑娘出手解围。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给她煮碗热粥送去。”


李芙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唐诗婷正坐在床沿上。

她没有躺着,也没有整理东西,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但焦点并不在墙上,像是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姑娘。”李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放在桌上,“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唐诗婷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粥碗上。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开了花,上面还飘着几粒红枣和枸杞,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她没有动。


李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布包袱,放在粥碗旁边。

包袱解开,里面是几张烙饼,一包炒面,一小袋盐,还有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腌肉。


“这些你带上。”李芙说,“路上吃。”


唐诗婷低头看了看那些干粮,又抬头看了看李芙。

李芙站在桌边,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嘴唇有些干裂,脸色也不太好看。她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唐诗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拿起那碗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很烫,米香混合着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一口一口地把整碗粥都喝完了,然后把空碗放回桌上。


李芙看到她喝了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伸手去收碗。


“谢谢。”唐诗婷说。


李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是我们该谢你才对。”


她收好碗,抱着包袱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叮嘱了一句:“明天要是雪停了再走,别急。”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唐诗婷坐在床沿上,看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烙饼,炒面,盐,腌肉。这些东西在这个粮食短缺的山寨里,每一口都是要从别人嘴里省下来的。李芙把它们打包得整整齐齐,像是生怕她在路上饿着。


而她刚才明明看到李芙在看那碗粥的时候咽了口水。


想活的人,把粮食给了她这个无所谓的人。


真可惜。


她伸手把布包袱系好,放进了自己的背篓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木窗。

冷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带着雪和松木的气息。

外面的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但远处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天光。


雪快停了。


她看着那条裂缝,心里想着:明天该走了。天还没亮透,山寨里就吵起来了。


唐诗婷被吵醒,推开门看了一眼。

院子里站了一圈人,李芙和刘壮实面对面站着,旁边几个年纪大的妇人也掺和在里头,你一句我一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我说了不能再去抢!”李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火气压不住,“上次那个小吏差点把寇斩珩招来,再来一次,你觉得咱们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刘壮实梗着脖子:“不抢吃什么?山上七十三张嘴,你变粮食出来?”


“起码缓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缓几天?缓几天人就饿死了!”


旁边一个老妇人也插嘴:“芙丫头说得对,不能再抢了。可壮实说的也是实话,没粮食咋办嘛。”


一群人卡在那里,谁也说服不了谁。

声音越来越大,把几个小孩子吓哭了,一时间院子里哭声、吵声、叹气声搅成一团。


唐诗婷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她不想管,她明天就走了,这些人的死活跟她没关系。她上辈子管过很多事,管到最后发现什么都改变不了,后来就不管了。


但那些人实在太吵了。


她叹了口气,开口说了一句:“非要抢吗。”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转过头来看她。


李芙愣了一下:“姑娘你有办法?”


唐诗婷想了想,她脑子里有一些零碎的画面,上辈子在手机上看过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古镇开发、乡村旅游、网红打卡点。

她不记得具体细节了,但大概逻辑还记得。


“你们这地方,缺点什么。”


“缺粮食啊。”刘壮实接得很快。


“不缺。”唐诗婷说,“你们缺的是脑子。”


刘壮实被她一句话噎得脸都涨红了,但李芙飞快地瞪了他一眼,他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唐诗婷没理会他的表情,继续说:“你们这山头,正好在两条路的交汇口。我昨天上山的时候看到了,一条通南北,一条通东西。来往的人多不多?”


李芙想了想:“还行,偶尔有商队经过。”


“那就行了。”唐诗婷说,“在山脚下搭个棚子,摆几张桌子凳子,卖热茶。不收茶钱,收的是座位钱。”


“座位钱?”


“茶免费,但你想坐下来喝,就得付一个铜板的座位费。续杯不限量。再在旁边搭个茅房,上个厕所收两文钱。干净一点,备点草纸,来往的人不会在乎这几文钱。”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刘壮实皱着眉,显然没听懂。李芙的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那要是人家不喝茶,就想歇歇脚呢?”


“那就歇呗。”唐诗婷说,“免费歇脚,但你总得喝口水吧?水免费,杯子押金一文,还杯子退押金。大部分人懒得退,那一文钱就是你的。”


李芙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她在飞快地算账。


唐诗婷又补了一句:“再做一些小玩意儿摆在棚子里卖。木头竹子做的,鲁班锁、九连环、竹蜻蜓,简单的小玩具。过路的商人买了带回家给孩子,不贵,新鲜,好带。”


李芙的眼睛已经完全亮了,刘壮实还在皱着眉头琢磨,但李芙已经听懂了。

她一把抓住唐诗婷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抖:“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诗婷把胳膊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一个路过的人。”


李芙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收回手,但目光还是灼热的。她转头看向刘壮实:“你觉得呢?”


刘壮实挠了半天头,最后憋出一句:“听着……好像有点道理。”


当天下午,李芙就开始张罗了。

她派了几个手脚利落的年轻人下山踩点,又让几个会木匠活的汉子开始砍竹子做鲁班锁。

整个山寨忽然有了方向,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唐诗婷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听着外面忙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面无表情地啃着一张烙饼。


傍晚的时候,李芙又来敲门了。


“姑娘,我想跟你说个事。”


唐诗婷看着她,等她说话。


李芙搓了搓手,难得露出几分局促:“我们想让你留下来。”


唐诗婷没接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也知道你本来就是要走的。”李芙说得很快,像是怕被打断,“但我也看出来了,你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对不对?你没有目的地。”


唐诗婷依然没说话。


“我不是要你永远留在这儿。我是说……你要是暂时没什么地方去,不如在这儿住一阵子。山上虽然穷,但有几处桃花开得很好,再过半个月就到了最好的时候。山那边还有一条冰河,开春的时候能捕到很大的鱼。你要是想看风景,这里不比别处差。”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会让人打扰你。你住你的,我们过我们的。你什么时候想走,随时可以走。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在路上走了那么久,也该有个地方歇歇脚。”


唐诗婷垂着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她确实没有目的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哪里是终点。

她只是不想停在同一个地方太久,因为停久了,就会生出牵挂。有牵挂,就会有麻烦。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李芙说的是对的。这里的桃花确实很好看。

她昨天上山的时候就看到了,山坡上有一片野桃林,枝头上已经冒出了粉红色的花苞。


“……住几天也行。”


李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桃花开了我告诉你。”


李芙走了之后,唐诗婷在窗前坐了很久。窗外那几株野桃花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花苞比昨天又饱满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也许是那片桃花。

也许是因为李芙说“你什么时候想走,随时可以走”。


不被拴住的感觉,让她觉得安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青柳村。


村东头的空地上,一座庙的地基已经打好了。

石头砌的底座,方正结实,四面用石灰画了线,等着下一步砌墙。

村里几个壮劳力正在搬石头,孩子们在旁边跑来跑去,捡碎石子扔着玩。


桂花蹲在地基边上,用手摸了摸那块奠基石,指尖沿着凿出来的纹路慢慢描了一遍。奠基石上刻着四个字——唐姑娘庙。

字是里正请镇上的老秀才题的,笔画端正厚重。


绣花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递给她一碗水:“喝口水,你都在这儿蹲了一上午了。”


桂花接过来抿了一口,目光还是落在那块奠基石上:“你说,她现在走到哪儿了?”


绣花摇了摇头:“不知道。长生不是说她往南走了吗?南边那么大,谁知道她走到哪儿了。”


桂花没再说话,她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还没成型的地基。


绣花在她身后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怪想她的。”


桂花听到了,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只是加快步子走进了院子,一头钻进灶房里,开始剁馅、揉面,把自己忙得团团转。


忙起来就不会想了。


周长生坐在自己屋里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叠纸。

纸上画着一个人形的轮廓,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

他已经画了好几天了,画废了十几张纸,但始终不满意。


画像上的女子身形纤细,穿着一件衣裳,衣摆微微扬起,像是在风中行走。

但五官的部分他一直空着,没有落笔。


他画不出来。


他记得唐诗婷说话的声音,记得她走路的样子,记得她低头喝粥时长发从耳后滑落时抬手掖回去的动作。

但她的脸,他画不出来。

不是因为记不清,而是因为无论他怎么画,都觉得不对。


不像她。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把那张画了一半的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里正说过,庙里要有像,要让后人知道她长什么样。

可他画不出来,想了想,也许不该画她的脸。

也许应该画她的背影,画她穿着一件百家衣,背着一个背篓,走向远处的样子。


那才是他记忆中的她。


他把那张画废了的纸收起来,换了一张新的,重新提笔。


这一次,他画了一个背影。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抑郁症少女穿越后封神了

封面

抑郁症少女穿越后封神了

作者: 柳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