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山寨里渐渐安静下来。
李芙安顿好唐诗婷之后,回到了自己和刘壮实住的那间屋子。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刘壮实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红薯粥,他没动,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屋子里烟雾缭绕。
李芙在他对面坐下,把那碗凉粥端起来放到一边,给自己倒了碗热水,捧在手心里暖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李芙先开了口。
“那个姑娘,你看出来了吗?”
刘壮实吐出一口烟,闷声闷气地说:“看出来了,不是一般人。”
“她救我的时候,我倒在雪地里,浑身都冻僵了。她把我扶起来,给我喂水喂吃的,动作很熟练,像是经常做这种事。但她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李芙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水,“不是那种凶狠的空,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空。好像她对这世上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包括她自己。”
刘壮实把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烟灰,哼了一声:“我看她就是倔。”
“不只是倔。”李芙摇了摇头,“算了,不说她了。粮食还剩多少?”
刘壮实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烟杆别在腰带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前天抢的那批粮食,看着不少,但分下去之后每家每户也就够吃个五六天。山上加上老人孩子一共七十三张嘴,这点粮食撑不了多久。”
李芙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放下水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明天我带几个人下山,去趟镇上。”
“不行。”刘壮实立刻否决,“你刚摔了一跤,身子还没缓过来。我去。”
“你去没用,你那张脸往镇上一站,人家就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李芙说,“我去,我扮成走亲戚的妇人,不容易引人注意。”
刘壮实还想争辩,但李芙抬手制止了他。她的语气不容商量:“这事听我的。你留在山上,看好寨子,别让那帮小子惹事。”
刘壮实憋了半天,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山寨里就吵嚷了起来。
唐诗婷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了。
她睁开眼睛,听到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急,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和孩子的哭声。
她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那件百家衣和兔皮背心,把短刀别在腰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山寨的栅栏门口围了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恐惧的神色。
李芙站在人群最前面,背对着唐诗婷,正在跟栅栏外面的什么人说话。
唐诗婷走过去,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她走到李芙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栅栏外面。
山寨外面的空地上,停着十几匹马。
马上坐着清一色的黑衣骑士,腰佩长刀,面色冷峻。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玄黑色的铁甲,肩上披着一条暗红色的披风,面容冷硬,眉眼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他没有戴头盔,头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在额前,一双眼睛像冬天的湖水,又冷又深。
他没有看别人,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唐诗婷身上。
唐诗婷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唐诗婷率先移开了视线,看向李芙,淡淡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李芙的脸色很难看。她压低声音快速地说:“前几天我们劫了一个小吏,抢了他的东西,把他放了。但那小吏身上带着一份账本,是镇南将军寇斩珩要呈给皇上的东西。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
唐诗婷听完,没什么反应。
她转头看了一眼马上的寇斩珩,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黑衣骑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哦。”
李芙急了,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姑娘你先进去,这事跟你没关系,我们自己处理。”
唐诗婷没有动。
李芙咬了咬牙,转身面向寇斩珩,提高了声音:“寇将军,账本不在我们手上。我们劫了那个人之后翻了翻,发现是官面上的东西,就没敢留,随手扔进山涧里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找,但请你不要伤害寨子里的无辜之人。”
寇斩珩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尊石像。
这时,他身后的一名骑兵策马向前几步,勒住缰绳,用马鞭指着李芙,声音尖锐刻薄:“扔了?说得轻巧!那可是关系到朝廷要案的证据!你们这群山匪胆大包天,劫官差、抢公文,按律当诛九族!一句扔了就想了事?”
那骑兵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冷空气中飞溅,嗓门越来越大,引得他身后的其他骑兵也开始骚动起来。
他从马上跳下来,大步走到栅栏门前,一脚踹在门上,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我告诉你,今天你们这帮山匪一个都别想跑!男的砍头,女的充官,孩子发卖为奴!这就是劫官差的下场!”
他一边骂一边往前走,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站在李芙身边的唐诗婷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到她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衣裳,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脸上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顿时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你!你是什么人?”他伸手指着唐诗婷,大步走上前来。
唐诗婷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
那骑兵被她这副无视的态度激怒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把她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唐诗婷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站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
“我问你话呢!你聋了?”骑兵的声音又高了八度,口水几乎喷到了唐诗婷的脸上。
他见唐诗婷还是不吭声,怒火上头,抬起脚,狠狠一脚踩在唐诗婷的脚背上。
那一脚用了全力,踩下去的时候甚至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惊呼,李芙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冲上来想要推开那个骑兵。
但唐诗婷没有动。
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一脚踩在她脚上,对她来说就像是被一片树叶砸中了一样,没有任何感觉。
她低头看着那个骑兵的靴子踩在自己的脚面上,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那个骑兵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骑兵被她这副毫无反应的样子彻底激怒了。
他拔出腰间的刀,刀锋贴上唐诗婷的脖子,冰冷的刀刃紧贴着她颈侧的皮肤,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割开一道口子。
“你到底是谁?说!”
唐诗婷感觉到了脖子上那把刀的冰凉触感。
刀刃很锋利,贴着她的皮肤,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但也仅仅是寒意而已。
这把刀伤不了她,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刀能伤得了她。
她抬起手,握住了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她抽出短刀,手腕一转,刀尖朝上,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随意,就像是走路时绕过一块挡路的石头一样自然。
刀尖没入了那个骑兵的腹部。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技巧,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刀,从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刺进去,穿过衣物和皮肉,准确地抵达了它应该抵达的位置。
骑兵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腹部的短刀,又抬头看了一眼唐诗婷,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发出的只是一串含混的气音。
他的手松开了,刀从他手中脱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双手捂住腹部,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他身下的雪地。
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骑兵,山寨里的人,包括马上的寇斩珩,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李芙最先反应过来,她的声音几乎是破音而出:“姑娘你——”
唐诗婷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身体正在不断抽搐的骑兵,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被踩死的蚂蚁。
她把短刀从他腹中抽出来,刀刃上沾着血,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丝丝热气。
她随手在骑兵的衣襟上擦了擦刀刃上的血迹,然后把刀收回鞘中。
“他很吵。”唐诗婷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很烦,挡路了。处理掉就能安静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人群,走回了自己昨晚住的那间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的雪地上,那个骑兵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抽搐,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身下的雪地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寇斩珩骑在马上,目光从那具尸体上移开,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收队。”
他勒转马头,马蹄踏过雪地,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他手下的骑兵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违抗命令,纷纷调转马头,跟在他身后,沿着来路下山去了。
山寨里的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黑衣骑士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木门。
李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