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

唐诗婷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解释。她把雪橇上的背篓重新背好，把木棍握在手里，准备下山。

李芙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唐诗婷的态度太过明确，让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她做了这么多年山寨的大当家，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求饶的有，耍横的有，哭诉的有，但像这样救了人转身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的，她还是头一回遇见。

“留下来吧。”李芙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这几天雪大，山路不好走，估计路不通。你一个人在这种天气赶路，万一出了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唐诗婷没有停步，她已经走到了栅栏门口，伸手去推那扇用粗木钉成的门。

门很沉，她推了一下，门只是晃了晃，没有完全打开。

这时，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大雪天的姑娘家家怎么那么倔，住几天雪停了再走不迟。”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蛮横劲儿。唐诗婷回过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山寨最里面那间屋子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虎皮坎肩，腰间别着一把豁了口的大刀，满脸络腮胡子，眉骨很高，一双眼睛在乱蓬蓬的头发下面炯炯地盯着她。

他就是李芙的男人，这个山寨的大当家。

唐诗婷看了他一眼，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移开了，重新看向那扇栅栏门。

大当家被她这副视若无睹的态度噎了一下。

他在这个山寨里说一不二，手下几十号人没有一个敢跟他顶嘴，连山下那些过路的商队听到他的名号都要哆嗦几下。

可现在这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衣裳，居然连正眼都不愿意多看他一下。

他大步走过来，脚步声在雪地里踩得咯吱咯吱响。

走到唐诗婷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粗声粗气地说：“我说你这姑娘怎么回事？我婆娘好心好意留你住几天，你不领情就算了，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唐诗婷终于抬起头，正视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多谢好意。”她说，“但我习惯一个人走。”

大当家被她这句话堵得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他挠了挠后脑勺，转头看了李芙一眼，李芙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

他又转回头来，瞪着唐诗婷。

瞪了好一会儿，他发现这姑娘是真的不怕他。

她那眼神里头没有逞强，没有故作镇定，就是单纯的不怕。

这让大当家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挫败感，同时也让他对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产生了一丝好奇。

“你一个人走这种大雪天，你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长吗？”他问。

“不知道。”

“那你往哪儿走？”

“不知道。”

“那你总有个目的地吧？”

“没有。”

大当家彻底没话说了。

他站在原地，憋了半天，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虽然还是很粗，但已经没有刚才那股火药味了：“至少住一晚。明天我让人去看看路况，要是能走，我不拦你。要是不能走，你就是把我这门拆了你也出不去。”

他说完这话，也不等唐诗婷回答，转身就大步走了回去，边走边朝旁边一个缩着脖子看热闹的年轻小伙子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去把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多烧两盆炭火！”

那个小伙子被吼得一激灵，连忙跑去做事了。

李芙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唐诗婷身边，伸手帮她卸下了背篓。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唐诗婷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李芙已经把背篓拎起来挂在了自己肩上。

“进来吧。”李芙说，“他那个人嘴臭，心不坏。他说留你一晚，就不会有人动你一根头发。”

唐诗婷站在栅栏门口，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动她身上那件百家衣的下摆，五颜六色的布片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醒目。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松开了握着栅栏门的手。

她跟着李芙走进了山寨。

那间空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厚厚的稻草和一张洗得发白的旧褥子，墙角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有一盏油灯和一个粗瓷茶壶。

那个被大当家吼去干活的小伙子果然在屋里烧了两盆炭火，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把整间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李芙把她的背篓放在墙角，又去抱了一床干净的被子来，放在床上。

“条件简陋，你将就一晚。”李芙拍了拍被子上的灰，“有什么需要就喊一声，外面有人守着。”

唐诗婷坐在床沿上，看着那盆炭火，没有说话。

李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唐诗婷那副安静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转身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唐诗婷听到她在门外低声吩咐那个小伙子：“夜里警醒些，别让人去打扰她。”

脚步声远去了，四周重新安静下来。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偶尔有一两点火星溅出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熄灭了。

唐诗婷脱了外衣，躺在那张铺着稻草的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屋外的风声很大，吹得屋顶的茅草簌簌作响。

但屋里有炭火的温度，有干燥的被褥，有一份虽然陌生但并不让人抗拒的善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慢慢地睡着了。